第13章 夜里修线的人
县域物流园夜班库区的灯一排排亮着,旧分拣线却还是一动不动。
警报灯在控制柜顶上急促地闪,传送带上压着成堆待分拣的箱子,红色故障码一跳一跳地往外蹦。陶经理站在分拣口边,嗓子已经哑了,见陈砚从车上下来,第一句就不是客气,是一句几乎咬着牙挤出来的话。
“我这边再有三个小时,早班车就要排进场。你们今晚修不好,明天整个仓都得跟着停。”
陈砚把车门一关,腰间的护具被震得发酸,脸色却没变。
他今天是硬从医院出来的,止痛贴还贴在肋侧,走快了都能牵得胸口发闷。可这种时候,他不能只在电话里指挥。物流园的人得亲眼看到,他没被那场车祸撞废,更没被启承那套切割程序按回病床里去。
“先别喊时间。”陈砚往控制柜那边走,“老黄,把柜门打开。小李,先断总闸,别让那组过载报码再往上冲。”
柜门一开,一股焦味立刻窜了出来。
老黄蹲下去摸了摸主板边缘,脸一下沉了:“不止一块板。输入模块这边也烫过,旁边那组传感器接头松了,信号一乱,皮带联动就全乱套。”
“备用板呢?”陶经理问。
丁启山在旁边接话:“带了两块旧控制板,一套替代传感器。”
“两块够个屁。”陶经理骂了一句,“你们昨晚要是早点来,至于拖成这样?”
陈砚没理他的火气,低头看着线槽里的线缆走向。
问题比昨天电话里判断的更深。不是单纯换块板就能跑。旧分拣线去年做临改时,为了省预算,把几组传感器串在一条老线束上,平时低负荷还勉强能撑,一到夜班高峰,报码就会连锁错位。昨晚那块老板子一烧,整条线的毛病全一起翻出来了。
更麻烦的是,人不够。海川原本能来的一个老电工下午临时缩了,现在真正能下手的,只剩老黄、小李,再加一个腰上还带着伤的他。
“陈总,这活今晚悬。”老黄压低声音,“真要全修稳,至少得拆一段线束重做。三个人,时间不够。”
陈砚看着那堆堵在分拣口的箱子,没有马上回。
“不求今晚把旧病全治完。”陈砚说,“先把最要命的三处救回来。第一,主控板换掉。第二,入料口那组传感器单独走替代线。第三,把分拣口联动速度先降下来,别让它再硬顶峰值。”
陶经理立刻皱眉:“降速?你这是修还是糊?”
“你现在要的是今晚仓别炸。”陈砚抬头看他,“不是明天给你做一个展厅样板。降速百分之十,先把线拉起来,单子先走,人先睡,后面再谈升级。”
陶经理被噎了一下,却没再反驳。
系统都趴着的时候,最值钱的不是漂亮答案,是可执行的次优解。
小李断电、拆线,动作快得手都在抖。老黄扛着工具箱蹲在柜前,一颗螺丝一颗螺丝往下卸。陈砚蹲不久,肋侧就开始一阵一阵发紧,他索性靠着柜门,拿记号笔在纸箱上画临时线序。
“这组换到备用I/O。”
“这根别回原槽,单独走外侧。”
“分拣口那两个光电先别并联,分开校。”
他说一句,老黄和小李就动一句。
夜里十一点多,第一块旧控制板装上去,上电,报码没消。
小李额头上的汗一下就冒出来了:“不对,还是失步。”
老黄骂了句脏话,伸手又去摸线槽,摸到一半,忽然抬头:“不是板的问题。是前端那组传感器被撞歪了,反馈一直漂。”
陶经理一听,脸更黑了:“那你们还要多久?”
“再给一小时。”陈砚说。
“你刚才已经拿掉我一个小时了。”
陈砚直接走到入料口,扶着护栏低头看了眼那组灰扑扑的传感器。果然,其中一个底座已经松了,角度偏得厉害。白天货车抢装卸时,估计又有人碰过,信号全在乱跳。
他伸手去扶,伤口猛地一扯,脸白了一下。
老黄连忙过来:“你别上手,我来。”
“你来不及。”陈砚咬着牙把固定螺母卡住,“小李,拿替代件。旧底座不要了,直接换。”
小李跑得太急,手里的螺丝盒啪一声撒了一地。
陶经理在一旁看着,原本那点嘲劲慢慢淡了下去。去年做临改时,陈砚还只站在会议室里说方案;今晚这个人护腰都没拆,脸色发白,却一句废话没讲。
凌晨一点二十,第二次上电。
控制柜先是闷了一下,随后主风机转起来,皮带线发出一阵长久停摆后的闷响,最前端几只试运行箱子缓缓往前挪。报码还在跳,但已经从连续红码变成了间歇黄警。
老黄盯着屏幕,呼吸都放轻了:“能走了。”
“别高兴太早。”陈砚盯着分拣口,“再看五十箱。”
一箱。
十箱。
二十箱。
箱子沿着皮带往前跑,分拣口开始有节奏地吐件。到第三十七箱时,右侧分流闸门卡了一下,小李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结果下一秒,闸门又自己弹开,整条线重新顺了下去。
陶经理一直盯到第五十箱落位,才像终于把一口气喘出来。
“先别停。”陈砚说,“让夜班把积压的那批小件先喂进去。速度别拉满,就按现在这个档跑。”
仓里等着的人像一下全活了。叉车重新进线,夜班工人把堵在边上的周转箱一箱箱往传送带上推。那声音因为降速还有点发闷,可落在海川几个人耳朵里,比什么都硬。
陶经理把手里的对讲机放下,转头看向陈砚,语气第一次没带刺。
“今天先按应急抢修算。”他说,“完整结算流程要走财务,但我这边可以先给你们打一笔应急垫付款。两万,现在就批。剩下的维修费和材料,明天按清单核。”
丁启山先是一愣,紧跟着眼睛都亮了:“陶经理,你这边能马上走?”
“我不是给你面子。”陶经理说,“我是给这条线面子。今晚要不是你们把它拽起来,我明天得去跟老板解释为什么全仓堵死。”
陈砚点了点头:“可以。先把现场完工单和应急垫付单签了。”
陶经理没再磨,直接叫来现场行政,把两张单子拍在箱子上签字。金额写得清清楚楚。
应急抢修先行垫付,两万元。
用于备件和夜班恢复。
丁启山看着那张纸,手都有点抖。海川这几个月见到的,几乎全是往外压的单子,没有几张是往回走的钱。
十分钟后,罗会计的电话打到了丁启山手机上。
“到账了。”她声音都发颤,“两万,刚进来。”
丁启山没说话,只是把手机递给陈砚。
屏幕上那条转账短信很短。
“收入:20000.00元。”
金额不大,连海川拖着的工资缺口都填不满。可陈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这是他出事以后,第一笔真往回走的钱,不是补偿,不是借款,是一张单子换回来的现金。
他把手机按灭,抬头看向那条还在低速运转的旧分拣线,声音很轻,却比什么时候都实。
“继续干。”他说,“这才刚开始。”
## 第1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