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这单钱先别进厂账
“钱还没到账，就已经有人盯上了。”
罗会计一大早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陶经理那边刚把付款流程单发过来，厂里就有人在问收款抬头。马广胜刚才还来财务桌边站了半天，说这笔钱既然是海川接的，就该先进厂账，先进来再说。”
昨晚陶经理那张流程单里，写明了三笔钱。
应急抢修尾款一万八。
备件费一万四。
备用柜占用和现场保障费一万二。
加起来四万四，正好是海川接下这张小单后的第一笔正式回款。钱不算大，可对一间快断气的厂来说，它不是一笔零花，是接下来半个月怎么喘气的命门。
“马广胜还说了什么？”陈砚问。
罗会计犹豫了一下，才接着往下说。
“他说工资压着、电费催着、还有一笔外协加工款不能再拖，钱先进公账最方便，谁急先给谁一口。可我听他的意思，不像是真想给工资排第一，他还提了两次‘老刘那边得先安抚’，老刘就是他那个做线束外协的连襟。”
陈砚听完，心里已经有数了。
厂子快死的时候，所有人都说自己是来救命的。可钱一旦真往回走，第一个扑上来的，未必是最急的那个人，往往是最早闻见肉味的人。海川这笔回款如果直接进旧公账，谁嗓门大谁先抢，几笔老窟窿一冲进去，钱立刻散得连影子都没了。
丁启山十分钟后也赶到了病房，脸色比罗会计还难看。
“老马这人以前就爱抠缝里那点油。”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放，“可现在人心乱，我也不能一句话把他摁死。工人确实在等工资，电费那边也在催，真要说一个子都不进公账，厂里马上又得炸。”
“所以更不能先进公账。”陈砚说。
丁启山看着他：“你有办法？”
陈砚没回答，直接把林知瑜的电话拨了出去。
那头接得很快。
“说。”
“海川第一笔正式回款今天要走。厂里有人想让钱先入旧公账，再按内部口子分。”陈砚顿了一下，“我不要它进旧账，我要把它锁起来。”
林知瑜那边沉默了一秒。
“可以做监管。”她说，“前提是丁启山本人签字确认，客户接受变更收款路径，而且用途清单先列明。你要锁的不是钱本身，是这笔钱的用途顺序。”
陈砚抬眼看向丁启山。
“听见了？”
丁启山喉结滚了一下：“客户会同意？”
“只要他要的是稳定，不是热闹，就会同意。”林知瑜在电话里继续往下说，“我现在给你们发一个三方监管确认文本。海川、付款方、监管方。监管方先挂我这边的专项账户，钱进来以后按清单拨付，先工资、先当单材料、先运输和必要电费，其它历史欠款不动。”
“那厂里会不会更炸？”丁启山问。
“会。”林知瑜说，“但炸的是想伸手的人。”
电话挂断前，她只补了一句。
“别拖。钱一旦进了旧公账，你们今天谁都别想再拎出来。”
文件很快发了过来，标题只有六个字。
“项目回款监管函”。
下面是三栏：收款路径、资金用途、拨付条件。
陈砚看完，直接把手机递给丁启山：“你去签。签完，我来跟陶经理说。”
丁启山还没动，病房门外就先进来一个人。
马广胜。
四十多岁，瘦高，穿着一件洗得发亮的夹克，进门时先看了陈砚一眼，笑得不算难看，可那股子探路的劲儿藏都没藏。
“陈总也在啊。”他把一袋早餐放到床头柜上，“我就是来跟丁总说一声，厂里都等着米下锅，这笔钱真要回来了，先稳人心要紧。工资、电费、外协，哪个不急？”
“都急。”陈砚说，“所以才不能乱。”
马广胜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句，立刻接上：“钱怎么会乱？先进厂账，财务按轻重缓急支，不比你们在这儿临时搞新账户靠谱？”
“轻重缓急谁定？”陈砚看着他，“你定？”
马广胜笑意僵了一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外人一插手，厂里兄弟心里不踏实。”
“外人？”陈砚把那份监管函点开，直接推到他面前，“你刚才不是还在替厂里兄弟着急吗？现在有人把工资和当单材料列到第一顺位，你又嫌外人插手了。你到底是怕兄弟不踏实，还是怕别的钱伸不出去？”
病房里一下静了。
马广胜脸色慢慢沉下来：“陈总，你话别说太满。海川再怎么说也是丁总的厂，不是你一张单子接回来，就轮到你教我们怎么管钱。”
这句话是冲着丁启山去的。你要是真让陈砚来定回款怎么走，就等于公开承认，这盘已经不是原来的老办法在转了。
丁启山站在床边，手攥着那份监管函，指节都发白。
工人等工资是真的，电费催着也是真的。可老马这帮人一旦看见钱从公账里过一遍就能伸手，后面每一笔回款都会被当成熟肉。
陈砚没再逼丁启山，只把自己的话摆得更直。
“丁总，这笔钱现在只有两个去处。”他说，“一个是进旧公账，今天看着热闹，明天继续没备件、没周转、没第二单。另一个是锁进监管，先保工资、保材料、保现场。你如果想真起盘，就别让第一笔回款回到旧泥坑里。”
马广胜还想说什么，丁启山忽然抬手把他截住。
“老马，你先出去。”
“丁总……”
“我说你先出去。”
马广胜盯着他看了两秒，脸一下拉了下来，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门一关，丁启山像是把胸口那口气也一起压了下去。
“签。”他说。
那一个字落下来，房间里的方向就变了。
半小时后，林知瑜把盖好章的监管文本回传过来。陈砚拿着文件，直接给陶经理拨了视频。
“收款抬头改一下。”他开门见山，“海川这边做项目回款监管，钱先打专项账户。不是变卦，是为了保证你这单的钱优先用于工资、备件和现场保障，不会被厂里旧账一口吞了。”
陶经理在那头皱起眉：“你们内部这么乱？”
“小厂都乱。”陈砚说，“区别只在于钱有没有被锁住。”
陶经理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看了眼丁启山签过字的监管函。
“我只管两件事。”他说，“第一，我的钱别打过去以后看不见。第二，后面线稳着跑，别让我再停。”
“监管账户每笔拨付都有清单，你能看见。海川后面现场保障不掉，我们自己负责。”
陶经理没再拖，点了点头：“行，把最终收款信息发我。”
十一点零七分，付款回单截图跳了出来。
四万四。
收款账户不是海川旧公账，而是林知瑜那边刚开好的专项监管账户。
罗会计看着手机，长长出了口气：“进去了。”
丁启山接着问：“现在怎么拨？”
陈砚把清单摊开，一项一项点过去。
“先拨七万六工资里最急的一万五，保工人今天不炸锅。再拨八千给昨晚那批替代件和转接端子。电费先顶五千，保照明和夜班不断。剩下的留在账户里，不动。”
丁启山一怔：“老刘那边呢？老赵那边呢？”
“能谈的先谈，不能一次喂饱。”陈砚看着他，“这笔钱不是回来给所有人分肉的，是回来给海川续命的。”
丁启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陈砚。”他说，“你现在像个真操盘的了。”
陈砚没接这句，只看着那份监管账户回单。
直到这笔钱没进旧公账，而是按他的顺序被锁进监管账户里，陈砚才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海川这盘开始有一点按他规则往前走的样子。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是林知瑜发来的消息。
“钱锁住了。你准备一下，下一步会有人来跟你算旧账。”
陈砚把那条消息看完，慢慢把手机扣在了床边。
## 第1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