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堂姐先去体检
程青禾赶到公社卫生院门口时，程红英已经把体检单按在登记台上了。
天刚蒙蒙亮，院门口的白灰墙还发着潮气。程红英穿了件新洗过的蓝褂子，头发抿得一丝不乱，正站在窗口前把一张纸往里递。孙国梁没进大厅，只站在门边阴影里，嘴上叼着烟，像是怕被人看得太明，却又偏偏守着不走。
沈书兰昨晚那句“别人就真先上车了”还在耳边，程青禾一早就往卫生院跑，没想到还是只差这一步。
“她来做什么体检？”程青禾挤到窗口边，直接问。
窗口里的登记员是药房的刘嫂子，正低头蘸墨水。她抬眼一看见程青禾，先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发僵：“公社安排的，工农兵大学推荐体检。你挤什么？”
程青禾目光落在程红英手里的那张纸上。不是县里正式通知，也不像学校开的证明，更像一张临时写的介绍条，右下角盖了个模糊的公社红戳。
“县里正式名单下来了？”她问。
程红英把纸一收，嘴角往上一挑：“下没下来，也轮不到你问。人家叫我来，我就来。你要是眼热，也去让人叫你。”
“我有县里的登记号。”程青禾盯着她，“复核还没结，你倒先跑到卫生院坐实流程，脸真够快。”
孙国梁这才从门边走过来，声音不高，压得却硬：“卫生院给谁看身子，是公社安排。你在县里留过号，不代表你能回来搅乱这边秩序。”
“秩序？”程青禾转头看他，“没等复核先做体检，这叫秩序？”
大厅里候着的几个看病人一下都望过来。有人咳嗽，有人抱着孩子，本来都只顾着排队，这会儿听见“工农兵大学推荐体检”几个字，耳朵都竖了。
孙国梁最烦的就是人多时被她当面顶。他把烟掐灭，语气更沉：“程青禾，你别把个人情绪带到卫生院来。程红英的材料走到哪一步，公社有数。”
“那就把数说出来。”程青禾一步没退，“几月几号通知的，哪张纸通知的，谁签的名？”
刘嫂子忙着把登记簿往里拖：“哎呀，你们要吵出去吵，别堵着窗口。”
程红英却像是得了便宜，故意把嗓门放软：“青禾，你别这样。身体检查是正经事。你自己材料有争议，总不能拖着别人也不许往下走吧？”
这话说得轻飘，偏偏最招人恨。好像不是她先抢了名额，是程青禾心窄，见不得别人过门。
程青禾胸口那股火一下顶上来，却没顺着她吵。她知道，今天在卫生院门口最值钱的不是把程红英骂一顿，是把她怎么抢跑、抢在什么时间、凭什么抢，记清楚。
她往旁边一让，眼睛却一刻没离开登记台。
程红英在窗前签名时，右手挡了半页。可刘嫂子翻登记簿那一下，还是被程青禾瞥见了两行字。
`7:05 程红英 工农兵大学推荐体检`
时间写得很死，墨还没干。
程青禾心里却猛地一沉。
她是七点一刻到的。那会儿院门刚开，门口除了两个来看咳喘的老头，根本没见程红英和孙国梁的影子。程红英明明是她站到窗口后才从侧门进来的，怎么算，也不可能七点零五就登记上了。
时间是提前写的。
她没露声色，只把这一行先记进心里。
程红英签完字，刘嫂子让她去后头量身高、抽血。孙国梁跟到内廊口才停，像是专门守着不让旁人多看。程青禾正要跟，刘嫂子伸手一拦：“看病人家属不准进去。”
“她不是看病，是推荐体检。”程青禾把县里登记回执抽出来，“我也是这条线上的人，我要看登记依据。”
刘嫂子一见红戳，神色更乱了：“你有你的号，她有她的安排。今天卫生院只管照章办事。”
“照哪门子的章？”程青禾把回执往台上一拍，“县里那边还在复核，我的017号没落结论，她这边先写成七点零五来体检。刘嫂子，你敢说这时间没错？”
刘嫂子手一抖，差点把墨瓶碰翻：“什么七点零五？登记簿你也敢偷看？”
这一句出口，等于替她认了。
大厅里等号的人交头接耳起来。一个抱孩子的妇女低声道：“这不是还没定吗，怎么先检上了？”旁边老头捂着胸口咳了两声，也摇头：“先把流程占上，后头就难改喽。”
孙国梁回头，脸已经沉得发黑：“谁再在这儿胡说八道，今天都别办了。”
人群一下又静了，却不是刚才那种不关己的静。大家都听见了，也都记住了。
程青禾没再硬冲里头。孙国梁守在那儿，硬冲进去只会被他拿“扰乱卫生院秩序”做文章。她干脆转到窗边靠墙那张长凳坐下，从布包里掏出昨晚抄的旧备忘反面，开始记时间。
七点一刻，她到卫生院，门口无程红英。
七点二十七，程红英从侧门进。
七点三十一，孙国梁站到内廊口。
七点三十四，刘嫂子翻登记簿，簿上已写“7:05”。
她写得很快，笔头都戳弯了一点。大厅里的人来来去去，谁也没注意这姑娘在旧纸背后记什么。只有配药的小学徒送水时，瞟了她一眼，小声嘟囔：“今天这单也是奇怪，正式名单还没贴，就先叫体检。”
程青禾抬头：“谁说的？”
小学徒被问得一缩脖子：“不是我说，是里头王大夫早上进门时问了一句，‘名单还没来，先看哪个？’刘嫂子回他，说孙主任交代过，先给程红英做，不等县里那边补齐。”
又是一句口风。
还不够硬，但能和她手里那串时间连上。
程青禾把这句话也记下。记完以后，她没急着走，反而一直坐到程红英从里头出来。程红英袖口挽着，胳膊上压着棉签，脸色有点白，却掩不住那股得意。
“你守着也没用。”她故意晃了晃手里的体检单夹页，“检都检了。谁先走到这一步，谁就占理。”
程青禾站起来，目光落在她那张夹页边角。上头有卫生院蓝章，日期盖的是`8月27日`，时间栏却空着。
空着，反倒更值得记。
“先走到，不等于走得对。”她说。
孙国梁冷笑：“组织安排，不用你教。”
“那就把安排排直了再说。”程青禾把那张写满时间的纸折好，收进布包最里层，“我今天不拦你们检。可这门口谁几时到，登记簿上写的又是几时，我看得清。”
孙国梁眼神一闪，像是这才意识到，她今天来不是吵，是来记账。
程红英脸上那点得意也僵了一下：“你记这个有什么用？”
程青禾没答。
她转身往外走，跨出卫生院门槛时，日头正爬上白灰墙。墙根那块告示板上还贴着前天的流感预防通知，新的体检名单根本没出。她站在板前，把刚才那串时间又顺了一遍。
正式名单没贴，县里复核没结，卫生院登记时间还往前写。
这条流程，先后怕是对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