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老师的旧本子
第二天一早,程青禾把一摞旧卷子和作业本“啪”地放在沈书兰桌上,灰都震起来了。
最上头是两张语文统考卷,边角发黄,红笔批的分数还在。下面压着班里值日登记页、她自己抄过名次的旧本子,还有一册封皮磨破的作文簿。沈书兰刚把教案打开,就看见这些东西铺了半桌,抬眼便皱眉:“你倒真敢往学校搬。”
“不是来求你的。”程青禾把一张卷子抽出来,直接摊平,“你昨晚要我把账对实,我带来了。你看这张,二月统考,红笔是你改的,右上角写了‘一组第一份’,后头还有你自己圈的‘推荐’两个字。”
沈书兰没接话,只把卷子拿起来看。
程青禾又抽出第二张:“这是三月那回。题目换了,批改笔迹没换,页角一样写了顺序号。那一阵每回交卷,你都按座次和小组合一摞。我要不是一直排在前头,这两个顺序号不会都落在前面。”
教室里还空着,窗外扫地的沙沙声一阵阵传进来。程青禾没停,手上动作很快,把旧本子翻到夹了纸条的那一页:“还有这个。班里轮流值日,谁记纪律、谁抄黑板报,都是按你点名顺序排。前五个名字里一直有我,程红英那会儿根本没排到我前头。”
沈书兰手指停在本子边上,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程青禾知道她还没松。昨晚那道门虽然开了缝,可沈书兰要看的不是她委不委屈,是她能不能把这事对成死账。
“你再看这本作文簿。”她把封皮翻开,“你让我抄过两次班上范文,每回都写‘先给推荐组看’。要是学校当时真觉得我只能待观察,这几本东西就说不过去。”
沈书兰这才抬眼:“你记得倒细。”
“我不是昨天才记。”程青禾声音压得很稳,“从名单上没了那天起,我就在一页页往回翻。现在谁抢了我的门,靠什么抢的,我得自己算清。”
沈书兰把卷子放回桌上,脸上那点防备没散,只是薄了些。她往门口看一眼,见走廊还没人,才低声说:“光这些,还只能证明你在班里一向靠前。真往推荐上落,还差一句明话。”
“所以我今天来,不是让你安慰我,是让你把那句明话拿出来。”
这话一落,屋里又静下来。
沈书兰把教案合上,半天才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给你?”
“怕担责。”
“不光是怕。”沈书兰冷笑一声,“学校里谁不知道你当时是前头那一个?可知道有什么用?推荐表填第二次的时候,李主任亲口说过,公社那边另有意思,让学校别多嘴。我那会儿要是硬顶,轻的是往后别想再带毕业班,重的就是把我也扣成思想站不稳。”
程青禾没插嘴。
沈书兰的苦她不是不懂,可懂,不等于就这么算了。
“你昨晚问我,手里那点旧东西跟初评顺序有没有关。”沈书兰伸手把窗扇掩小了些,“有。但我再问你一句,你拿到以后打算怎么用?”
“不是拿去院里吵。”程青禾立刻答,“我先去对学校档案袋缺的那页,再去对县里摘要单和公社送件时间。能对成一条,我才往主场上亮。”
程青禾干脆把昨晚记下的东西一股脑说出来:“收发室那本簿子我看了,学校上个月确实封过一袋推荐材料。李主任昨早不肯说袋子昨晚谁碰过,说明少页不是装袋时就没,是后头有人抽。你手里要真有旧记录,我就能先把‘第一次初评’这头钉死,再往后查谁把它抽空。”
沈书兰眼神终于动了。
她没想到程青禾不是瞎闹,是已经把学校这条线摸出头绪了。
“你倒是比我想的硬。”她低声说完,起身去关办公室里侧那扇小门。门里是旧资料柜,平常堆着期末卷和没用完的作业纸。她蹲下去,在最底下一摞发霉的备课本里翻了好一会儿,才抽出一本蓝布面的小本子。
那本子不厚,边角都磨白了,封皮上写着“七五届毕业班杂记”。
程青禾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沈书兰没立刻递给她,而是自己先翻到中间一页,手压着页角,像还在做最后一回权衡。页纸已经发脆,轻一掰就会裂。她沉了口气,才把本子转过去。
“看清楚,别伸手乱扯。”
程青禾低头去看。
那一页不是正式表格,是沈书兰当时记给自己看的备忘。页顶写着:`工农兵大学推荐初评顺序(备记)`。
下面列了四个人名。
第一行,清清楚楚就是:`1. 程青禾`。
旁边还用蓝墨水记了一句:`代课稳,语文算术都压得住,群众反映好。`
第二行才是程红英,后头跟着一句:`家里催得紧,公社有意向,再看。`
程青禾眼睛一下发热,却没让自己乱。她一行行往下看,把字记死,又去看页脚日期。
日期写的是:`1976年8月12日晚`。
这就不是谁嘴上说说了。
八月十二日,学校这头的初评备忘,已经把她放在第一行。后头不管谁再改顺序、再写待观察,都得先越过这一页。
“这页为什么还在你手里?”她抬头问。
沈书兰语气有点硬,像是在挡自己那点心虚:“正式表我不敢留。可那几天学校里风向不对,我总觉得后头要出事,就顺手在备课本里记了一页。原本也不是为你,是怕以后真有人问起来,学校里连一句实话都说不清。”
“现在有人问了。”
“所以我拿出来了。”沈书兰盯着她,“但你别以为我这是豁出去站你。我给你看,是因为你今天把卷子、值日本、作文簿全对上了,证明你不是空口讨说法。你要是把我这页本子拿出去嚷得满院皆知,我随时可以说这是我自己的备课草记,不认它作正式材料。”
程青禾点头:“我明白。我不是来拖你下水的,我是拿它去卡死他们的话。”
“你最好真明白。”沈书兰把本子往她面前又推近一点,“你现在手里有半张底联,有县里登记号,有这页旧备忘。可这三样还没连成一条。你下一步,得去看程红英后头抢了什么流程。她那边不会等你慢慢对账。”
“昨天教办那边有人来找李主任,说公社在催后续体检名单。”沈书兰声音更低,“我没听全,只听见一句‘先把能走的走了,别等县里那边翻来覆去’。”
程青禾手指一下攥紧了那页纸边。
程红英果然没闲着。
对方一边抽她档案袋里的页,一边还想抢先把体检和后头手续坐实。要是真让程红英先把“人已经过检”这一步跑了,往后他们就更能拿“流程已走”来堵她。
“这页我不能给你带走。”沈书兰把本子收回去,“我现在最多能让你抄一份。”
程青禾立刻从布包里摸出铅笔和纸,弯腰就抄。她不只抄人名和顺序,连旁边那句“代课稳,语文算术都压得住,群众反映好”,以及页脚日期,一笔都没漏。
抄到最后,她又问了一句:“这页,李主任见过没有?”
沈书兰沉默片刻,才道:“没给他看过。但他知道八月十二号那晚,初评先排的是你。”
这就够了。
程青禾把抄好的纸吹干,折进布包最里层。昨天她还只是知道档案袋少了一页,今天,她已经把那页该写什么抓到手里了。
她收起旧卷子时,走廊外已经响起学生进教室的脚步。沈书兰把蓝布小本子重新塞回资料柜,关门前最后看了她一眼。
“程青禾,你这回要是再慢半步,别人就真先上车了。”
程青禾把布包往肩上一甩,转身往外走。
她手里已经有了一页写着初评名单的旧备忘。
下一步,就得去截程红英那条抢跑的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