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18/50

第18章 县里来复查

复查组刚坐下,马会民先说的第一句,就是“今天只核材料误差,不开闹场子”。

小会议室设在红旗中学后楼,窗子半开,桌上摆着两个搪瓷缸,水还是凉的。马会民坐在正中,身边带了个记笔录的年轻干事,手里只夹着一份薄薄的问话纸,连原始材料都没摆出来。

程青禾一进门就看明白了。

这哪像来对表的,倒像先来把话压小的。

果然,马会民抬眼看见她,口风还是那套:“你这个事,县里已经知道了。今天下来,不是听你再把公社和学校都骂一遍,是想看看里头有没有收发误会、填写不严。要是只是材料小差头,能内部理顺的,就别往大了扯。”

程红英坐在另一头,脸绷得紧紧的,赵桂芬也跟来了,抱着胳膊像守着什么。柳春莲缩在门边,手里提着个旧竹篮,指头一直没松。

程青禾把这一圈人扫了一眼,心里更冷。

李主任没到。

孙国梁没到。

卫生院的人也没到。

来复查,却不把经手人和原件叫来,只想先问她一句“是不是误会”,这算盘打得半点都不藏。

“马会民同志。”她把布包放到桌上,“你们今天到底是来复查,还是来劝我把事情咽回去?”

马会民眉头一沉:“说话注意分寸。”

“我分寸一直都比你们手里的纸更直。”程青禾没坐,站在桌边把布包一层层打开,先拿出半张复写底联,又拿出那只退回信封,最后把昨天下午从窗口抽来的介绍条废联和今天记下的体检栏位纸,一样样压到桌上,“你要说是材料误差,可以。那咱们先把误在哪一张、谁手里误的,对出来。”

记笔录的年轻干事瞟了一眼桌面,笔尖顿了顿。

马会民却还是想往轻里带:“底联、信封这些,前头我们都听过了。今天主要是再核一核你和程红英之间是不是有家庭内部协调不清,所以闹成这样。”

“家庭内部协调?”程青禾看着他,“我名字从表上被抹掉,是家庭内部协调?县里八月十四先收文、学校八月十五后出件,是家庭内部协调?卫生院登记七点零五,人七点二十七才到,体检表上年龄二十一、出生年月却写成一九五三,也是家庭内部协调?”

每念一条,屋里的脸色就沉一分。

程红英忍了半天,终于开口:“不就是一张体检表补了栏吗?你非揪着不放,想把我也拖死?”

“我拖你?”程青禾转头看她,“从推荐表到底联,从退回信到体检表,哪一样不是你们先往前抢的?现在县里来复查,你们又想先拿一句‘一家人说不清’把纸上的账糊过去。程红英,你倒是会挑最省事的路走。”

赵桂芬立刻拍桌:“你说话给我客气点!名额落一家人手里怎么了?真闹到外头去,丢的还不是程家的脸!”

“丢脸的是谁,等把纸摊开再说。”

马会民见场子开始往外炸,脸一板:“今天不是吵架。程青禾,你的意见我们记。你把材料留下,人先回去,县里后头再找相关人核实。”

这话一出,程青禾就知道他还是想拆开问、拆开磨,最后再给她一个“正在研究”。

她没动,手却把桌上那几样纸压得更平。

“我不走。”她说。

马会民抬头,眼神一下冷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白。”程青禾盯着他,“这几样东西,不是一个人、一本册子能说清的。底联和初评顺序在学校。退回信封牵着学校、公社和县里收发。介绍条废联和劳动履历,要对大队工分册。体检表在卫生院。你今天只问我一句,再回头各家自己找补,最后肯定又是‘误会’。既然是复查,就把人和原件叫到一屋里,对着问。”

记笔录的年轻干事忍不住插了句:“一下叫这么多人,流程上……”

“流程上我懂得不多。”程青禾看着他,“可我知道,县教农推登字第017号是你们亲手给我留的登记号。你们要是今天不调原件、不问经手人,只拿一张问话纸就想结案,那你们就在笔录里给我写上。”

马会民脸色一紧:“写什么?”

“写清楚。”程青禾一字一句,“今日复查,未调学校原底联、未调卫生院体检原表、未调大队工分册、未当面问公社文教干事与学校经手人,只问当事人口头情况,拟按材料误会处理。你们敢写,我就敢按手印。”

屋里一下静了。

赵桂芬原本还想插嘴,听到这句也愣住了。她再会拿“一家人”压人,也听得懂这几句话要真落上笔录,回头谁都别想干净。

马会民盯着她看了半天,像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姑娘不是来哭闹的,是来逼他留字的。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也围了几个人。玻璃上映出晃动的人影,显然都在等这场复查怎么收口。

马会民最怕的,就是外头看着,里头还留不住口子。

他把桌上的搪瓷缸往旁边一挪,沉着脸问:“你是一定要把事情摆到同一张桌上?”

“对。”程青禾一点没退,“不是我爱热闹,是你们前头每一道都想拆开糊。我今天就只认一条,人、纸、章,都到一屋里来,对表。”

柳春莲在门边听得手心全是汗,竹篮提手都被她攥得发白。她本能地还想劝一句别顶太硬,可话到了喉咙口,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也看出来了。

今天要是真让县里一句“回头再核”把人支走,后头就不知道还要被磨多少圈。

马会民沉了半晌,终于转头对年轻干事开口:“去,把公社孙国梁、学校李主任、卫生院经手的都叫来。还有四队会计,把工分总册也带上。”

年轻干事一怔:“现在?”

“现在。”

他这句一落,屋里几个人的脸色全变了。

赵桂芬先急了:“哪有复查闹这么大的?一家人的事……”

“一家人的事,就更该把纸说直。”程青禾截住她。

马会民没再理会旁人,只又补了一句:“再搬几把椅子来。”

门外脚步声一下乱起来,有人往公社跑,有人往卫生院去。小会议室里本来松散的空气,也像忽然被绷紧了。

程青禾把布包重新扣好,站在原地没动。

她知道,真正的刀,这才算落到桌面上。

这场县里复查,终于被她逼成了对表的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