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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户口本拍上桌

人是叫齐了,马会民开口第一句,却还是“先把一家人的话说明白”。

小会议室里挤得发闷。孙国梁、李主任、刘嫂子、王大夫、四队会计一排坐开,桌角摞着工分总册和卫生院档案夹。程大山也被叫来了,赵桂芬更是早早占了位,一见人齐,像捡回了底气,先开口道:“本来就是一家子的事。名额在一家人手里,又不是流到外头去了。”

马会民没拦她,反而转头去看柳春莲:“你是程青禾她娘,你先说。家里头之前是不是商量过,让程红英先去?”

柳春莲手一抖,差点把腿边的竹篮碰翻。

她一路上都提着那只篮子,进门后也没敢放下,像里头装的不是东西,是一口随时会翻的气。

程青禾坐在她旁边,心里一下沉了。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人都叫到一屋里了,县里却还是想先从最软的人嘴里掏一句“家里商量过”,只要这句话落了,后头纸上那些漏洞,就都能被说成姐妹争气、家里翻脸。

赵桂芬立刻接上:“哪还用问?前头我们都说了,红英年纪大两岁,也稳当些。青禾年轻,先让一让,回头家里还能帮衬她。春莲自己心里也不是没数。”

程大山坐在边上,闷着脸没说话,可那副默认的样子,比赵桂芬喊得更气人。

柳春莲喉头动了两下,眼神先去看赵桂芬,又去看孙国梁,最后才落到自己膝头。

她这副样子,赵桂芬最熟,也最有把握。

只要再压一压,这个软性子的人,多半又会像从前那样,把委屈咽回去。

程青禾正要开口,马会民却先抬手拦了她:“你先别说,让你娘讲。复查也得听听家庭情况。”

这句一出,屋里一下就偏了。

孙国梁接着往轻里带:“介绍条那头,是补材料时写得急了,履历措辞不严。卫生院体检,也是先检后补出生年月。学校那封退回信,收发章前后错了一天。都是小差头,不是原则问题。”

李主任也跟着点头:“是,都是流程里头忙乱出的纰漏。”

王大夫更干脆:“一个生辰前后脚,乡下哪家没记混过?总不能因为这个,就说体检有鬼。”

程青禾听得胸口发冷。

一个说忙乱,一个说差头,一个说混过。

几张纸上明明白白撞出来的口子,到了他们嘴里,全成了可以轻轻带过去的小事。

她刚要把话接回来,赵桂芬已经顺势去推柳春莲:“你倒是说句公道话啊。难不成非要把红英这条路也堵死,你才甘心?”

柳春莲肩膀猛地一缩,像又回到了第十章那天晚上。

那时候她站在院门口,最会做的就是先怕,先让,先想着把日子糊过去。可这几天她眼睁睁看着程青禾在公社大会上把纸举起来,又看着县里的人坐到眼前还想和稀泥,那点早就发虚的心,反而一点点被逼到头了。

她眼角余光扫过桌上的半张底联、退回信封和那张体检表,再看到程青禾绷得发白的手指,心口忽然像被什么顶了一下。

要是她今天再缩,缩掉的就不是一口气。

是程青禾好不容易抢回来的这一张桌子。

马会民还在等她那句“家里商量过”。他甚至已经把笔抬起来,像只等她点个头,就能往笔录上落字。

柳春莲忽然弯腰,把腿边那只竹篮提到了桌上。

“商量过?”她声音发颤,却没像从前那样越说越虚,“你们老问我商量没商量,那我也想问问,你们写材料的时候,跟我们家商量过没有?”

屋里人都愣了一下。

赵桂芬先炸了:“你什么意思?”

柳春莲没理她,只把篮子里的旧蓝布包一层层打开。

先出来的,是一本褪了皮的户口本。

再出来的,是两本边角磨毛了的旧工分本。

她手抖得厉害,可拍到桌上的那一下,却是实打实的。

“啪”一声,屋里连喘气声都轻了。

旧工分本边上还夹着前年秋收时粘进去的半截谷壳,纸页都翻毛了,一看就是年年压在箱底、真拿来记工的老本子,不是谁临时拿来糊弄人的新玩意。

“这本户口,是派出所落过号的。”柳春莲把户口本往前一推,“这两本工分本,是四队年年发下来的老本子。你们不是老说体检表上的生辰差一差不碍事,劳动履历写得活一点也不碍事吗?那就别光听嘴,先把这两样翻开。”

四队会计脸色先白了。

赵桂芬站起来就要去够那本子:“你把家里的东西拿出来丢什么人!”

柳春莲这回却没让,手一下压住本子,抬眼盯她:“丢人的是谁,你心里清楚。”

她这句话不高,却硬得让赵桂芬都愣住了。

程青禾看着她娘,心口猛地一酸。

这不是突然翻脸。

是一个怕了半辈子的人,被一层层逼得没了退路,终于舍得把自己怀里最舍不得拿出来的东西,摁到桌面上。

马会民的笔尖停在半空,终于没法再把话往“一家人商量”上拽。他把户口本接过去,翻开第一页,又让四队会计把工分本递近。

四队会计伸手去接时,指尖都发虚,像是还没翻页,心里已经知道哪几行字会把先前那句“忙乱出的纰漏”当场顶穿。

记笔录的年轻干事也赶紧低头写:“现场补调户口本、旧工分本……”

“把编号和年份都记上。”程青禾立刻补了一句。

年轻干事抬头看了她一眼,还是老老实实把本号记了。

刘嫂子和王大夫先前还敢拿“生辰前后脚”做挡箭牌,这会儿盯着户口本,都不吭声了。

孙国梁脸沉得能滴水,像是终于看明白,这场复查已经不是他一张嘴能往回拽的了。

柳春莲把手从工分本上慢慢收回来,指尖还在发抖,眼睛却没再躲。

“你们想偏着问,也得先认字。”她声音低,却一句句落在桌上,“红英多大,户口本上写着。她工分记在哪一册,老本子里记着。你们要是真复查,就照这两本看。别只听谁嗓门大,就替谁把理占了。”

屋里没人接这句话。

因为谁都知道,到这一步,已经没法再只听一边说法了。

那两本旧本子拍上桌的这一刻,场子彻底换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