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县教育组门口
县教育组那道灰门楼,比程青禾想的还难进。
她踩着一路尘土赶到时,门口石阶上已经站了两拨人。有抱着档案袋来交材料的,也有陪着孩子来问转学的。门边坐着个看门老头,桌上放着一本来客册,谁往里走,他都先抬眼扫一遍。
程青禾刚一靠近,老头就先拦了她:“干什么的?”
“材料登记。”她把县里那张通知和公社开的临时回执一起递过去,“通知我今天九点来。”
老头接过去看了看,眉头一皱:“通知是通知,正式介绍信呢?”
“公社不给开,只给了临时回执。”
“那就不归我放。”老头把纸推回来,“没介绍信,进不了。”
九点刚过。
石阶上那几个人听见“没介绍信”几个字,都下意识往她这边看了一眼。有人眼里是同情,有人眼里是看热闹,偏偏谁也不会替她说一句。
程青禾把纸重新按住,没退:“通知是你们发的,回执是公社盖的戳。我不是空手来的。你不让我进,可以,把这句话写在我这张通知背后。”
老头被她噎了一下:“你这姑娘怎么说话呢?”
“按流程说话。”程青禾盯着他,“我从红旗公社跑到县里,不是来在门口站着听人打发的。”
老头脸色不好看,正要再说,里头出来个拎着茶缸的值班干事。他三十来岁,脸瘦,眼皮耷拉着,像是天生就烦人来找事。
“怎么了?”
老头把通知和回执往他手里一递:“说是来登记材料,没介绍信。”
值班干事扫了两眼,立刻把纸折回去:“先回去等。材料登记不是你来了就能登的,得先走公社、再走县里转件。”
“公社已经走了。”程青禾把那张盖过戳的回执往前一递,“他们不肯开介绍信,只给了收件回执。县里昨天又发通知让我本人来说明。你现在一句‘回去等’,总得告诉我,我要等谁,等到什么时候。”
值班干事显然没把她当回事,抬脚就要往里走:“等通知。我们忙着呢,没空一个个给你解释。”
程青禾一把拦住他:“那你把这句话记到登记册上。”
“你还挺会较真。”值班干事冷笑了一声,“县里门口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你以为你把嗓门抬高点,就能留下痕了?”
“我不是抬嗓门。”程青禾把布包打开,报名底单、半张复写底联、学校抄件和那张临时回执,一样样摊在门口小桌上,“我是把材料摆给你看。你们要是不收,就把‘不收’两个字写下来。”
石阶上那几个人一下都不动了。
那半张复写底联一摊开,黑色字迹露出来,连看门老头都多看了两眼。
值班干事这回脸色真变了。
他原先以为这是个只会来哭求的姑娘,随口一句“先回去等”就能打发。可她不哭,也不求,只一门心思想把谁说过什么、谁收过什么、谁拒了什么,全记到纸上。
这就难缠了。
里头屋门一响,一个女干事探出头来:“门口怎么还没散?”
值班干事回头说了句“没事”,可那女干事已经看见桌上摊开的材料。她走出来,先看了看县里通知,又看了看那张盖过公社红戳的临时回执,最后才把目光落到程青禾脸上。
“你是红旗公社的程青禾?”
“是。”
女干事点了下头:“昨天电话里提过。说有人本人来递情况说明。”
值班干事立刻接话:“可她没正式介绍信。”
“那就先登记情况。”女干事语气很平,“通知既然发了,人既然到了,先把材料和人名留进册子里。后头是不是转正式复查,再按流程往下走。”
值班干事脸一下黑了,可又不敢当着外人顶她,只能憋着气把门边那本厚册子拖过来。
“写名字。”
程青禾没动笔:“你写。”
“什么?”
“我今天来,是你们收材料,不是我自己给自己登记。”她把材料往前一推,“你写清楚,今天几月几号,红旗公社程青禾带了哪些材料,因推荐名额争议来县教育组申请登记。”
女干事看了她一眼,眼里终于多了点认真。
石阶上等着办事的那几个人也都没走。一个抱档案袋的中年男人低声跟旁边人说:“这姑娘是来真格的。”另一个陪孩子来问转学的女人则往册子上瞟了一眼,像是忽然明白,今天要是县教育组连“收没收”都不肯写清,改天轮到她们这些人,也一样会被一句“回去等”打发掉。
值班干事磨着牙,还是低头写了。
笔尖在纸上刮过去,发出沙沙的响。程青禾盯着那一行字,一笔一画都看得很清楚。等他写完,女干事又让他在旁边补上了材料项目:报名底单、学校抄件、复写底联残页、公社临时回执、本人情况说明。
“编号也写上。”程青禾说。
值班干事瞪她:“你差不多得了。”
“以后要查,总得有号。”
女干事淡淡说了句:“写。”
值班干事只好从册子右上角翻出一枚编号章,重重往下一盖。
红色印迹跳出来,清清楚楚:`县教农推登字第017号`。
那一瞬,程青禾心里像是有块石头落了地。
她不是到县里就赢了。
可至少从这一刻起,她不再只是公社门口那个被一句“回去等”就能赶走的人了。
她有了县里的登记号。
有了号,这事就不是她一个人在说。
更重要的是,门口这些人都看见了。
看见她不是来哭,也不是来闹,是一步一步逼着县里把“收材料”这件事写进册子里。往后谁再想说她只是嘴上胡搅,先得问问这本登记册答不答应。
值班干事把册子往后一收,没好气地说:“行了,留过了。回去等通知吧。”
程青禾没再和他缠。
她先把那几个字记死在心里,又看着女干事把其中一页登记回执撕下来,递到她手里。
“收好。”女干事把纸递给她时补了一句,“以后再来问,就报这个号。别光说自己来过。”
程青禾点了下头。
那纸不大,却比公社那张临时回执更硬。
她把回执折好,和那半张复写底联放到一起,转身往门外走。跨下石阶时,她回头看了眼那道灰门楼,心里头第一次生出一点不是靠运气的底气。
他们可以卡门。
可以摆脸。
可以一句句把她往回推。
可只要册子里已经有了她的名字和编号,这条路,她就不是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