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介绍信不给开
公社办事窗一开,程青禾就把材料拍了上去。
“我要开介绍信,去县教育组递材料。”她把报名底单、半张复写底联、那张县里材料登记通知一起摊开,“今天就开。”
窗口里坐着的是老周头,平时谁家开证明、盖戳、写介绍信,基本都过他的手。他低头扫了眼桌面上的东西,脸上先是一僵,随后慢吞吞把那张通知推回来。
“这信,今天开不了。”
“为什么开不了?”
“程序不全。”老周头把笔一搁,“你这个情况有争议,得先等公社核过,再说。”
“县里叫我今天九点去材料登记处。”程青禾把通知重新按住,“你们不开介绍信,我怎么进正式流程?”
“那是你的事。”老周头眼皮都不抬,“公社这边没核完,不能往外开。”
程青禾盯着他:“核什么?”
“核你这个人到底有没有资格。”
“资格不是你昨天已经替别人核完了吗?”她把那半张底联往前一推,“我原先在前头,名字是后来被人挪走的。现在县里要我本人带材料去说明,你们反过来卡我介绍信,这叫核资格?”
办事窗后头另外两个来办事的人都停住了动作,悄悄往这边看。
老周头脸上有些挂不住,咳了一声:“程青禾,你别在窗口闹。介绍信不是谁拍桌子就能开的。你现在闹得越厉害,上头越要觉得你有问题。”
又是这句。
她有问题。
从井台边到窗口口子,对方已经把这套说法传成了一张网,逮着哪个口就往她身上扣。
程青禾没有立刻抬嗓门。
她先把代课证明从布包里抽出来,又把报名底单、半张复写底联和县里材料登记通知一字排开。
“行,介绍信你不肯开。”她说,“那你给我写个明白话。今天几月几号,我本人带着什么材料来申请,你们因为什么不开,让我拿着这句回县里去。”
老周头愣了一下:“什么?”
“你听清楚了。”程青禾把手指点在桌上,“要么你给我开介绍信,要么你给我写拒开理由,再盖公社的戳。别嘴上一句‘程序不全’,回头又说我自己没来走过流程。”
窗口外头那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出声。
老周头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咬。他平时最会打太极,谁来求证明,拖一拖、压一压,人自己就先软了。可程青禾今天不是来求情的,是来留痕的。
他往里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这孩子,何苦呢?回去等一等不行?”
“不行。”程青禾盯着他,“县里登记处今天等我。你们不肯开信,我也得带着你们这句不肯去。”
正说着,孙国梁从里屋走出来了。
他一眼看见桌上的那几张纸,脸色就沉了:“又是你。”
“是我。”程青禾没躲,“我要去县里递材料,介绍信不给开。”
孙国梁走到窗口后头,拿起那张县里通知扫了一眼,语气冷下来:“公社这边还没核完,你急什么?上头让你去说明,不代表你现在就有资格跑去喊冤。”
“我不是喊冤。”程青禾把半张底联按住,“我是去递材料。你们昨天嘴上说按程序,今天窗口又说程序不全。既然都讲程序,那就把不给我开信这句话落到纸上。”
孙国梁盯着她:“你还学会逼组织写东西了?”
“不是我逼。”她声音很稳,“是我来走流程。你们不肯给口子,我就得把这堵门记下来。”
孙国梁脸色发青,半天没说话。
他最怕的,本来就不是她来吵,而是她每走一步都留下东西。名单能抹,嘴能堵,可只要桌上多一张回执、册子里多一个号,这事就不是他们说算就算了。
旁边坐着的年轻女办事员看了看孙国梁,又看了看程青禾,终于小声说了一句:“孙主任,要不先给她写个收件回执?免得她一直在窗口堵着,后头的人也办不了。”
孙国梁猛地瞪了她一眼。
可后头排队那几个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了。有人小声说“既然县里都叫人去了,总不能连个条都不给”;也有人嘀咕“真要一点痕都不留,回头更说不清”。
孙国梁最怕这种时候人心散。
他沉着脸,半天才咬着牙吐出一句:“老周,给她写个临时收件回执。只写收到了她本人提交的情况说明和材料,不许写别的。”
程青禾心里一松,脸上却没露出来。
老周头不情不愿地抽出一张便笺,写得慢吞吞的:今收到程青禾本人递交情况说明、报名底单复件、复写底联残页,待核。
“再写一句,”程青禾盯着纸面,“本人持此回执,赴县教育组材料登记处说明情况。”
“你别得寸进尺。”孙国梁冷声道。
“县里通知上写的是今天九点。”程青禾说,“你们不给介绍信,只肯给回执。那这张纸不写明用途,我拿去算什么?”
孙国梁眼角狠狠跳了跳。
他大概是想骂,可窗口外头这么多人看着,他终究还是没敢把这话说死。过了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写。”
老周头只好补上那句,又在下头啪地盖了一个红戳。
红戳一落,程青禾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下来一截。
这不是正式介绍信。
可它已经是一个口子了。
她把那张临时回执吹了吹,等印泥稍微干些,才小心折起来放进布包里。那几张纸压在一起,重量不算大,却比昨天更沉,更硬。
后头排队那几个人还在看。
有人像是替她松了口气,也有人明显在掂量这张红戳的分量。程青禾心里很清楚,今天这张回执一盖,不只是给她开了一个口子,也等于当着这些人的面,把公社“她没来走流程”的后路先堵上了一截。
孙国梁盯着她:“你拿了就走。别以为一张回执,就能让你翻天。”
“翻不翻天,先走到县里再说。”
程青禾背起布包,转身就往外走。
跨出公社门口时,太阳已经升高了一截。她低头摸了摸包里的红戳回执,忽然觉得脚底下那条土路,终于不是空的了。
他们不肯给她门。
可她已经从门缝里,先撬出了一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