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政治处那一页
“家庭争议未结,建议继续列为待观察。”
政治处办公室里,戴蓝袖套的干事把清水县补充函摊在桌上,手指正压着这行字。
程青禾站在桌前,手里还攥着车间刚开的实操旁听批条。纸上机油味没散,另一张纸上的字却先把她往回压。
`家庭内部对推荐名额仍有异议。`
`本人思想认识需继续考察。`
`建议省校暂缓正式接收,按待观察对象处理。`
干事抬头看她:“清水县补充材料刚到。你这个情况,前头虽然有复审通知,但家庭争议没结,接收章不能落。政治处谈话记录上,先按待观察写。”
“不能这么写。”程青禾声音立刻压住。
干事皱眉:“你听清楚,这是组织谈话,不是跟你商量。”
“我听清楚了。”程青禾把省城暂存编号、课堂旁听登记、实操旁听批条一张张摆到桌上,“也请您写清楚。清水县说家庭争议未结,省城政治处准备按待观察记录。那就把依据写在谈话记录里,不要只写我待观察。”
干事的笔停在纸上。
屋里还有一个年纪大些的政治处老师,正在翻灰皮簿子。听见这话,也抬头看了她一眼。
政治处办公室不大,墙上贴着“又红又专”的标语,靠墙一排柜子,柜门上挂着小纸牌:`学员政审`、`流转材料`、`谈话记录`。
程青禾看见那几个字,心就绷紧了。
从接收处内部流转簿露出的那一行起,她就知道,这里不是普通问话。
缺的那一页,很可能就在这条口子上断过。
干事把谈话记录本往前推了推:“你先回答。家里是否仍有人对推荐名额有异议?”
“有。”程青禾说,“但异议不是我抢别人的名额,是别人抢过我的名额。”
干事脸色一沉:“说话注意。”
“我注意的是记录。”程青禾看着他,“县里复审通知已经写明,原推荐过程存在材料改动、资格不符等问题,恢复我为补送对象。清水县今天又来一封补充函,说家庭争议未结。两张纸前后不一样,请政治处把两张纸都写进去。”
干事冷声道:“补充函是后来的。”
“后来的也要对前头负责。”程青禾说,“不能后来的四个字,就把复审红章压没了。”
年纪大些的政治处老师咳了一声:“小李,先记她说法。”
小李干事不情愿地低头写:
`本人称:县里复审已确认原推荐过程存在材料改动、资格不符,清水县补充函与复审通知口径不一致。`
程青禾盯着笔尖,等他写完才开口:“还要写,我不认可被重新定为待观察。”
小李抬头:“你倒会给自己写。”
“前头别人替我写过待观察。”程青禾说,“我吃过亏。”
这句话落下,办公室里静了一下。
小李把笔在墨水瓶边轻轻磕了磕,还是写了:
`本人不认可重新列为待观察。`
年纪大的老师把清水县补充函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翻她的暂存编号:“你现在正式接收章没落,政治处不能越过材料缺项给你入班。”
“我没要求今天落接收章。”程青禾立刻接住,“我要求查流转。”
“查什么流转?”
“接转页。”她把第27章瞥见的那行话复述出来,“接收处内部流转簿上有记录:清水县补送件,接转页一份,转北江工学院政治处核。既然今天政治处要按缺页和补充函谈我,那请把政治处这边的流转簿调出来,看接转页是不是到过省城。”
小李立刻说:“内部流转簿不是给个人看的。”
“那就请政治处自己查。”程青禾没有退,“查完在谈话记录里写:查无此页,或曾到政治处。只要写清楚,我认。”
“你认不认,不影响组织判断。”
“影响我以后找哪儿补。”程青禾看着年纪大的老师,“如果接转页从没到省城,我回头追清水县。如果曾到政治处,就不能再只说是县里缺页。现在清水县一边来函压我待观察,一边让省城等他们补页。到底页在哪儿,总得有个本子说话。”
年纪大的老师没立刻答。
程青禾能看出来,他不是不知道有这个本子。
是不想把本子翻给她看。
她把车间实操旁听批条又往前推了半寸:“老师,我现在不是正式学员。花名册没我,饭票没我,床位没我,工位也没我。可我已经有暂存编号、课堂旁听登记、实操旁听批条。每一步都不是求来的,是写清楚来的。政治处今天要谈我,也请照这个规矩,写清楚。”
年纪大的老师看了她很久,终于对小李说:“去拿流转簿。”
小李不动:“陈老师……”
“拿来。”陈老师声音不高,“只查编号,不外传。”
小李这才起身,从靠墙柜子里取出一本黑皮簿子。簿子边角磨得发白,封面贴着:`政治处材料流转簿`。
他把簿子摊在自己面前,不让程青禾靠近。
程青禾站在桌前,眼睛却一眨不眨。
陈老师问:“清水县,红旗公社,补送对象,程青禾。接收处暂存编号多少?”
“北工临存字第014号。”
小李顺着日期往下翻。翻到一页时,他手指忽然停了一下。
陈老师看过去:“念。”
小李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陈老师自己把簿子转过去,看清那一行,眉头也皱了起来。
程青禾心口一下提起来:“有吗?”
陈老师没有立刻答,只拿起铅笔,在旁边空纸上抄了一行:
`清水县补送材料,接转页一份,收政治处核,未入正式接收档。`
后头还有日期和经手人的姓。
他把那张抄下来的纸压在谈话记录旁边:“有这个登记痕迹。”
程青禾的手指猛地攥紧。
不是县里从没送。
不是她空口攀扯。
那一页曾经到过省城,到过北江工学院政治处。
她深吸一口气:“请写进谈话记录。”
小李脸色难看:“这只是流转痕迹,不代表现在能找着。”
“那就写流转痕迹。”程青禾说,“不用写找着。写清楚:政治处流转簿显示接转页曾到省城政治处核,现未入正式接收档。”
陈老师看了她一眼,慢慢点头:“按事实写。”
小李握着笔,半天才落字:
`经查政治处材料流转簿,清水县补送材料接转页一份曾收政治处核,未入正式接收档。`
程青禾盯着那一行字,眼眶有点发胀,但她没让自己露出来。
这不是接收章。
也不是正式入班。
她仍然没有饭票,没有床位,档案仍然缺页。
可缺页不再只是清水县一句“正在补”。
省城的本子上,也有它来过的痕迹。
陈老师合上流转簿:“正式接收章暂时不能盖。清水县补充函也要放进材料里。你今天谈话记录,我们会写明你本人意见和流转簿痕迹。”
“我要抄一份谈话记录要点。”程青禾说。
小李立刻抬头:“不行。”
陈老师想了想:“不能抄整页。可以给她写一张谈话要点收条,只写事实。”
小李咬了咬牙,抽出便笺:
`政治处谈话要点收条。`
`程青禾同志不认可重新列为待观察。政治处材料流转簿显示,清水县补送材料接转页一份曾收政治处核,未入正式接收档。正式接收章待材料核齐后再议。`
陈老师签了名,盖了政治处条章。
程青禾接过那张纸,手心被纸边划了一下。
疼。
但这点疼让她清醒。
从接收处到课堂,再到车间,她终于在省城留下了编号、旁听登记、实操批条和政治处流转痕迹。
她还没进门。
可她已经不是一句“手续不齐”就能被推出省城的人。
就在她把收条折好时,门外又有人敲门。
一个邮务员模样的人探头进来:“政治处,清水县来的挂号补充函,刚到。”
小李接过信封,低头看了一眼封皮,脸色又变了。
信封右上角盖着清水县教育组的红戳,封面写着:
`关于程青禾同志新情况补充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