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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没有工位的人

实操分组名单贴在车间门口,程青禾从第一组看到最后一组,还是没有自己的名字。

带教老师老周站在门边发工具牌,念一个名字,递一块铁牌,再指向对应的工位。

“王建军,三号工位。”

“刘桂香,三号工位。”

“赵立民,三号工位。”

三个人领了工具牌,往挂着 `三号` 木牌的台钳旁走去。

轮到程青禾,她还没开口,老周已经把工具牌匣子合上:“名单上没有你。手续未齐,不发工具,不安排工位。”

她手里捏着机械基础课临时旁听登记,站在车间门边。

别人胸前挂着工具牌,手里拿扳手、油壶和抹布。她什么都没有,只能被挤到墙边,看别人动手。

机油味、铁屑味和热木头味混在一起,车间里轰轰响。黑板上写着今天的实操题:`小型脱粒机传动检查`。

老周看见她还没走,皱眉:“你先旁听课堂可以,车间不一样。没有工位牌,出了伤算谁的?工具丢了算谁的?”

程青禾把登记纸递过去:“我不抢工具,也不碰机器。请您给我写一笔,说明我到车间了,因实操分组名单无名,暂不发工具牌、不安排工位。”

老周扫了一眼:“接收处的事,别拿到车间来压我。”

“我不是压您。”程青禾说,“课堂已经写了临时旁听。现在实操不让进,我也要知道是哪个手续卡住。”

旁边几个学员回头看她。有人低声道:“没工具还实操什么?”

另一个说:“站远点,别挡路。”

程青禾退到墙边,但没走。她把小本子打开,写下:

`下午,车间。实操分组名单无名。未发工具牌,未安排工位。`

老周看见她写,脸更沉:“你这同志怎么到哪儿都记?”

“怕漏。”她抬头,“漏一笔,就少一个人。”

这句话让老周噎了一下。他没再理她,转身拍了拍三号工位的桌面:“你们这一组,先把护罩打开,检查皮带、轴承和踏杆连接。谁也别逞能,按步骤来。”

王建军领头拆护罩,刘桂香拿抹布擦灰,赵立民把油壶放在旁边。程青禾站在墙边,隔着两步看。

她没有工位,不能伸手。

可她眼睛没闲着。

三号工位那台小型脱粒机比红旗公社农机站的旧机器新些,可大样差不多:木架子,铁轮,皮带,踏板,连杆。她以前给代课学生讲杠杆时,常拿农机站那台坏脱粒机举例。农忙时农机站人手不够,她也帮着递过油壶、擦过皮带轮,知道最容易卡在哪儿。

王建军踩了两下踏板,轮子只动半圈,就“嘎啦”一声停住。

赵立民立刻说:“轴承坏了吧?”

刘桂香赶紧退后:“别硬踩。”

老周走过来,蹲下看了一眼:“谁让你们一上来就踩?先检查传动。”

王建军脸发红:“我就试一下。”

老周伸手拨了拨皮带,皮带有点偏。他让他们重新套,几个人忙了一阵,再踩,还是卡。

车间里别的组已经开始按步骤记录,三号工位却停在原地。王建军急得额头冒汗,手上越忙越乱。

程青禾看着那根踏杆,眉头慢慢皱起来。

她没立刻说话。

因为她知道,她现在没有工具牌,说一句都可能被人说成插手。

可再这么踩下去,连杆口子可能真要被别坏。

赵立民又要用力踩,程青禾终于开口:“先别踩。踏杆和连杆那里像是顶住了。”

几个人都看向她。

老周也转头:“你站墙边看,别乱指挥。”

程青禾把手放在身侧,没有往前跨:“我不碰。我只说我看见的。踏杆回位的时候,连杆头没落进槽,像是垫片卡斜了。你们把踏板抬一点,别硬踩,再看连杆销。”

王建军低头一看:“哪儿?”

刘桂香眼尖,跟着弯腰:“这里好像真歪着。”

老周这才走近,拿起扳手挑了一下连杆口,脸色微微一变。

一片薄垫片斜卡在销子边上,正好顶住回位。

这不是什么大毛病。

也不是谁都能一眼看见的毛病。

老周把垫片正过来,又让王建军重新套紧。踏板再踩下去,铁轮终于顺着皮带转了半圈,虽然还有点涩,却不再卡死。

三号工位的人都松了口气。

王建军看了程青禾一眼,小声说:“你以前修过?”

“没修过。”程青禾说,“在农机站见过。农忙时旧脱粒机也这么卡过,硬踩会把连杆口别豁。”

老周听见了,抬头看她:“你在农机站干过?”

“公社学校代课,农忙时带学生去农机站帮过几回。递油壶、擦皮带、看师傅排故障。”她说得很清楚,“我只会看这种小毛病,不会修大件。”

她没有把自己往高里说。

她更知道,今天不能靠一句“我会”抢工位。

她要抢的是一张能让她留在车间的纸。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把三号工位的记录纸拿起来,在“故障情况”栏写:

`踏杆连杆销垫片卡斜,回位受阻。`

又在“处理经过”栏写:

`经旁听人员程青禾提醒,带教复查后扶正垫片,设备恢复转动。`

程青禾盯着“旁听人员”四个字,心里一紧。

这不是正式学员。

可至少不是墙边闲人。

老周把设备故障记录夹回板子上,转身去拿一张窄纸条:“你手续不齐,工具牌我不能给你,工位牌也不能给你单独挂。今天最多给你一张实操旁听批条。只能看,不能私自上手。需要递工具,必须我点头。”

程青禾立刻说:“请您写明我到场、未列正式实操分组、准临时旁听车间实操。”

老周哼了一声:“还用你教我写?”

他提笔写下:

`实操旁听批条。`

`清水县红旗公社补送对象程青禾,暂存编号北工临存字第014号,未列本日实操分组名单,暂不发工具牌,暂不安排正式工位。因课堂已有临时旁听登记,且能识别三号工位小型脱粒机踏杆连杆卡滞问题,准临时旁听本日下午车间实操。`

最后,他又补了一行:

`不得单独操作设备。`

程青禾接过批条,纸还带着车间里的油味。

她把它和课堂旁听登记分开放进布包。课堂一张,车间一张。两张纸都不是正式接收,可每一张都把她往省城里钉进去一点。

老周指了指墙边一张高脚凳:“坐那儿看。要记,就记步骤,别乱插嘴。”

“我知道。”程青禾坐下,把小本子摊在膝上。

三号工位重新开始实操。王建军这回没再嫌她站旁边,反而踩踏板前先看了一眼连杆。刘桂香把油壶递给他,低声说:“慢点。”

程青禾没有多话,只把每一步写下来:

`护罩。皮带。踏杆。连杆销。垫片。`

写到“垫片”两个字时,车间门口忽然来了一个穿灰布中山装的年轻干事。

他先找老周说了两句,又往墙边看过来。

老周皱眉:“她刚拿了实操旁听批条,怎么了?”

年轻干事手里夹着一张通知条,走到程青禾面前:“你是清水县补送对象程青禾?”

程青禾把笔停住:“是。”

对方把通知条递过来。

`政治处通知:请程青禾同志于今日下午实操后,到政治处补谈话。`

程青禾看着“政治处”三个字,手指慢慢收紧。

那张缺失的接转页,最后流转口,正是政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