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不是谁先上车谁就有理
会还没散透,管介绍信和外出条子的窗口已经先关了一半。
老周头把抽屉里的空白条子往外拉,笔杆子刚蘸上墨,程红英就先把胳膊伸了进去:“周叔,给我开一张去县里的介绍条,今天就走。孙主任说了,补材料不能再拖。”
程青禾刚从晒谷场那头追过来,脚底还沾着灰,一眼就看见孙国梁站在廊柱边,正朝窗口这边压手势。
她连气都没喘匀,直接挤到窗前:“谁给她开的外出条子?”
老周头脸一僵:“会都散了,你又来堵窗口做什么?”
“县里复核没结,正式名单没重贴,体检那边都还说不清,谁让她往下走的?”程青禾一手按住窗台,盯着程红英,“你们这是想把人先送出去,再拿一句‘流程已经走了’压死我?”
程红英刚在大会上吃了瘪,这会儿脸色还发青,却偏偏要撑着:“你当众闹够了没有?我去县里是补材料,不是偷着跑。”
“补什么材料?”
“该补什么,轮不到你问。”
孙国梁这才慢腾腾走过来,嘴里一句比一句沉:“程青禾,大会上的事还没完,你别转头又来窗口闹。县里那边要把先前送上去的材料补齐,程红英过去一趟,有什么不对?”
“不对的地方多了。”程青禾把布包往怀里一提,“第一个,她是不是正式推荐对象,还在复核。第二个,她抢跑体检那笔账还没对直。第三个,你现在给她开外出条子,写的就是她已经能代表公社往下走。你们这不是补材料,是抢口风。”
老周头最怕人多的时候办事出岔子,只得把空白条子压在掌心里:“你们都别堵着。开个介绍条,也得有由头。红英,你大队证明带了没有?劳动履历、现身份、去县里干什么,总得写清。”
程红英脸上的劲忽然滞了一下。
她今天明显是急着来抢这一步,身上只带着体检夹页和一条新洗的手巾,哪像真把一套证明都备齐了。
孙国梁立刻接话:“先开条子,大队证明回头补。今天人先过去,别误了事。”
“又是先过去再补。”程青禾冷笑,“你们这一路,推荐表是后改的,体检登记是先写的,现在连介绍条也想先开后补。孙国梁,你们是不是就认一句话,谁先上车谁就有理?”
这句一落,廊下有人低低“啧”了一声。
孙国梁脸色一黑:“你少给我扣帽子。老周,照流程写。”
老周头不敢真顶他,只能把纸摊开,先写抬头,再往下填:`兹介绍本公社推荐对象程红英同志赴县教育组补送材料……`
写到“现身份”和“劳动履历”那两栏时,他的笔尖却停住了。
“现身份写什么?”老周头抬头问。
程红英嘴唇一抿:“就写第四生产队社员。”
“劳动履历呢?”
“这些年都在队里干活。”
“这些年是几年?”老周头皱着眉,“往上送的条子不能这么写。起码得有个准话。”
程红英眼神飘了一下,显然没准备到这一步。孙国梁接得倒快:“写连续劳动三年,群众反映好。先这么落。”
他话音刚落,程青禾就盯住了那支笔。
老周头也真照着他的话落了两个字:`连续……`
程青禾手指一下收紧:“这三个字,你们也敢写?”
“有什么不敢写的?”程红英硬着脖子,“我又不是吃闲饭的。”
“那就把大队工分册调来。”程青禾一步不退,“你既然说自己连续劳动三年,就别靠一张嘴,拿册子说。”
“你算什么东西,轮得到你调册子?”孙国梁压着火。
“今天这张条子是往县里去的,不是往你家炕头去的。”程青禾声音不高,字却一颗颗砸出来,“写上去的话,回头就进材料。你们要敢落‘连续劳动三年’,就把册子翻开给大家看。”
老周头的笔悬在半空,愣是没敢再往下写。
孙国梁最恨这种时候有人顺嘴搭腔,可众目睽睽,他又不能说不要册子。他磨了磨后槽牙,只能冲跑腿的小办事员摆手:“去,把四队会计叫来。”
小办事员跑出去没一会儿,四队会计就夹着一本厚厚的工分总册来了,脸上还带着散会后没来得及擦净的汗。
“又怎么了?”他刚进廊下,就看见一圈人,声音先虚了。
老周头把那张只写了一半的介绍条递过去:“孙主任说给程红英开去县里的条子,得写劳动履历。你翻翻册子,给个准话。”
四队会计先看了孙国梁一眼,又看了看程红英,手指在册子边上搓了两下,这才慢吞吞翻开。
第一页,是整劳力主册。
第二页,还是整劳力主册。
可四队会计一连翻了三四页,都没翻到“程红英”。
程红英脸色有些发紧:“往后翻啊,我名字在后头。”
四队会计喉头滚了一下,果然又往后翻。可翻到后面,主册见了底,才在夹页后头一页歪歪斜斜的副册上,翻出一个名字。
那页上记的不是整劳力,是零星记工。
名字也不整齐,东一笔西一笔,像是谁家缺人手了临时添几天。
程青禾盯着那一行,心里那口气一下落实了。
“这就是你们要写的‘连续劳动三年’?”她抬手一指,“整劳力主册上没有她,副册零星记工倒有她。四队会计,你当着大伙再说一遍,她到底记在哪一册?”
四队会计额角的汗往下淌,显然不想掺这摊烂事。可那么多人看着,他又不能硬说瞎话,只得含糊道:“平常……平常是跟家里一道记副册。忙季上工多一点,农闲就少点。”
“副册。”程青禾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不是整劳力主册。”
廊下那点嗡嗡声一下起来了。
“副册怎么能写连续三年整劳力?”
“这不是两码事吗?”
“往县里送材料,敢这么填?”
孙国梁脸沉得像锅底,猛地截住话头:“副册也是劳动。人家在队里没吃白饭,怎么就不能写劳动履历?”
“能写劳动履历,不等于能让你随手写成连续三年整劳力。”程青禾盯着他,一点都没让,“你要写副册零星记工,就照实写。你要写连续劳动三年,那就是拿假话送县里。”
老周头手一抖,纸上那两个写了一半的“连续”字生生停在那儿,墨团都洇开了。
他本想把这张废掉,重新取一张。可程青禾已经看准了,伸手就把压在下面那张复写废联抽了出来。
薄薄一层蓝纸,上头透出来的字,正是刚才那句还没写完的话:`连续劳动三……`
虽然后头只露了个尾巴,可意思已经明白得不能再明白。
孙国梁脸色一变,伸手就来夺:“谁让你拿的?”
程青禾往后一撤,把那张废联夹进掌心:“你敢写,我就敢留。回头谁再说程红英的资格一路都站得稳,我先把这张纸摊出来。”
程红英终于急了:“你有完没完?就算工分册上记得细碎,我体检已经做了,县里那边也只差补件。你拦得住这一回,拦得住后头?”
“我今天拦的不是你走路。”她把那张复写废联压进布包最里层,声音平得发硬,“我拦的是你们拿一句‘先走到这一步了’就当自己有理。”
她说完转身就走,脚下比来时更快。
廊下那张开了一半又停住的介绍条还摊在窗台上,“连续”两个字墨迹未干,旁边却已经没人敢替它补全。
这一步,她总算抓到了程红英资格线上的第一处硬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