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公社大会点她名
“程青禾,你站起来!”
公社大会刚开场,孙国梁就在喇叭底下点了她的名。
晒谷场上坐满了各大队来的人,长条板凳摆了十几排,前头桌上盖着红布,搪瓷茶缸一字排开。广播喇叭吱啦吱啦响了两下,孙国梁把稿纸往桌上一拍,声音透过话筒压下来,故意让后排都听得清清楚楚:“最近有人为了个人去留问题,几次跑学校、跑县里、跑卫生院,扰乱组织安排,影响公社正常工作秩序。今天我点她名,不是批斗,是教育。程青禾,你自己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几百双眼睛一下都往后排扫。
程青禾原本坐在柳春莲身边,听见这一句,手指先在布包带子上收紧。柳春莲脸都白了,想拉她袖口,又不敢真拉,只小声哆嗦:“青禾,先别顶,当着这么多人……”
程青禾没听。
她知道孙国梁打的什么算盘。前几章里她追的是纸、是章、是时间,追查都在门后、窗口和小屋里。孙国梁怕的就是她把那些纸带到人多的地方,所以今天先下手,想趁大会把她压成一个不服安排、到处闹事的人。只要这个帽子当场扣实,后头她再亮什么证据,都能被说成“个人情绪”。
可他既然把场子摆开了,她就不能再缩。
程青禾站了起来。
“我想干什么?”她抬头看向台上,“我想把你们嘴里那句‘组织安排’,一张纸一张纸对明白。”
晒谷场上立刻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孙国梁脸一沉:“你少在大会上摆你的个人委屈。推荐工作有推荐工作的程序,不是你自己觉得该是谁,就是谁。”
“那就说程序。”程青禾声音不算高,却直直送到了前排,“程序要是正,为什么我在学校的初评顺序会被抽掉?为什么县里登记号还在复核,程红英先去卫生院体检?为什么教务组寄给县教育组的补充说明,县里能八月十四先收文,学校八月十五再出件?”
这三句一落,前头几排人全安静了半拍。
孙国梁像没想到她一开口就把日期扔出来,立刻拍桌子:“你胡扯什么?”
“我没胡扯。”程青禾把布包往怀里一提,直接往前走。
会场边上立刻有人起身拦:“开会呢,你别往台上冲。”
“我不上台。”程青禾停在第一排外侧,手已经伸进布包里,“我就在这儿,把你们公社这几天怎么安排的,说给大伙听。”
孙国梁冲广播员使了个眼色,像是想把喇叭声掐掉。可场上已经都盯住了,广播员手都碰到开关了,又没敢真按。
程青禾先抽出来的,是那半张复写底联。
她把纸举起来,正面朝外:“这个,前头大伙有人见过。底联上写的是我的名字和初评顺序,不是程红英。你们说名单是按程序定的,先把这个解释了。”
前排几个老师模样的人都下意识往前探头。有人认得那是复写底联,低声说了句“这不是学校那种纸吗”,旁边人立刻跟着看。
孙国梁硬着头皮压她:“半张废纸,能说明什么?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后头抄的。”
“那就看第二样。”程青禾没跟他缠,手一翻,把那只黄信封压到底联上头。
黄信封一露,正面“县教育组收”几个字先跳进众人眼里。她连转都没转弯,直接把背面三枚章冲着台上和前排亮开。
“这个,是学校教务组写给县教育组的推荐补充说明,被退回来了。”她一字一句说,“学校收发章,八月十五。县教育组收文章,八月十四。公社退回章,八月十六。孙主任,你给大家讲讲,信怎么能先收后寄?”
场上那股嗡嗡声,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
不只前排,连后排站着看热闹的人都伸长了脖子。日期这种东西,谁都看得懂。更要命的是,她不是空手喊冤,是把章戳摊开了。
孙国梁脸色一下沉到底,伸手就指:“谁让你把学校材料带到会场来的?你这是盗拿公文!”
“公文?”程青禾冷笑,“你们要真把它当公文,就不该塞进学校收发室废纸堆。现在倒知道叫公文了?”
台下有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随即又憋住。
孙国梁最怕的就是这一声。
他把稿纸一摔,嗓门拔高:“程青禾,我今天说的是你多头乱跑,扰乱组织安排。你别拿几张来路不明的纸,转移大会主题!”
“我没转。”程青禾把底联和信封一起压在掌心,盯着他,“你说我乱跑,那我问你,八月二十七日早上,县里复核没结,正式体检名单没贴,卫生院登记簿上为什么先写了程红英七点零五体检?她人七点二十七才到门口,时间却先写上去了。你们这叫安排,还是叫抢跑?”
这一回,连台上的几个公社干部都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未必全知道细节,可“信先收后寄”“人后到先登记”这两句话一并砸下来,再硬的人也不敢当场说一句“全都正常”。
柳春莲在后排死死攥着衣角,脸白得像纸。她怕得发抖,却又挪不开眼。她头一回看见,程青禾不是在家里跟谁争,也不是在窗口边求谁留个字,而是在公社主场,当着这么多人,把那些纸一张张拍到台下人眼前。
孙国梁显然也被这一连串顶得发懵,嘴唇动了几次,才硬挤出一句:“体检那是卫生院按口头通知先做预检,不影响大局。补充信日期怎么盖错,回头内部会查。你现在最要紧的是端正态度,别再把个人问题闹成全公社不安生。”
“我端不端正,不靠你一句话定。”程青禾往前又走了半步,“你要说我是个人闹事,那你现在就当着大家,把这信上的日期说直,把卫生院那本登记簿调出来,把为什么抽我档案袋里那页初评顺序也说直。你说得直,我认。你说不直,就别拿‘组织安排’四个字来压我。”
喇叭里嗤地响了一声,像电流都卡住了。
晒谷场上彻底静了。
是真静。
前排那个刚才还在记笔记的会计把笔都停了,旁边大队书记把茶缸放回桌上,没出声。后排有小孩想闹,被大人一把按住。所有人都看着台上,也看着台下那个举着信封和底联的姑娘。
孙国梁站在红布桌后,第一次显出一点接不上话的狼狈。
他不是没见过闹事的人。哭的、喊的、躺在地上不走的,他都知道怎么压。可程青禾今天不是来哭,也不是来求,是把一张能先收后寄的信封和一张写着她名字的底联摆到众人眼前,逼他当场对表。
这种场子,一下就不好圆了。
台边有人低声问:“要不……先把卫生院登记本调来看看?”
还有人接了一句:“信封日期也得查查,不然说不过去。”
孙国梁猛地转头瞪过去,那两个人立刻闭嘴。可话已经落在地上了,捡不回去。
程红英本来坐在侧边家属区,这会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里的布角都拧成了绳。她大概没想到,今天本该是孙国梁替她压场,结果反倒让程青禾把场面压静了。
程青禾没再往下追。
她知道,今天这一步够了。第一次公开对撞,不是当场赢尽,而是先把他们那层“安排都正当”的皮撕开。皮一破,后头的流程就没那么容易悄悄往前跑。
她把底联和黄信封重新收回布包,转身准备回后排。就在这时,她看见孙国梁偏过头,极快地朝程红英那边使了个眼色,又对公社办事员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办事员点了下头,悄悄往会场后头退。
程青禾眼尖,立刻认出来,那人平常就是管介绍信和外出条子的。
她脚下一顿,心里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
场面是静下来了,可对方还没停手。
他们多半是想趁会后,把程红英先送上后头那道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