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暂收不算接收
“暂收不算正式接收。”
接收处窗口里,戴袖套的男老师把收件单推回来半寸,声音不高,却像把门闩落下了。
“你这张只能证明材料到了。没有原推荐表后附接转页,没有正式接收章,花名册上不能写你的名字,班里不能给你排座,床位登记也不能给你填,饭票更不能先发。”
程青禾站在窗口外,手里捏着那张“材料暂收,待补手续”的纸。
纸是新的,墨还没干透。
可上头每个字都在提醒她:人到了省城,门还没开。
旁边一个女学员拿介绍信领饭票,小干事在本子上勾了一笔,从抽屉里数出三张薄票。后头有人抱着铺盖卷,等着填床位登记。
轮到程青禾,却什么都没有。
没有入班。
没有床位。
连今天晚上吃饭的票,都没有她的一份。
她抬头看向窗口:“暂收单是你们开的。缺项也是你们看出来的。那我现在算什么?人站在接收处,材料压在接收处,花名册没有名,床铺没有位,饭票没有票?”
男老师皱了皱眉:“同志,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们只是按手续办。”
“我问的就是手续。”程青禾把暂收单压在台板上,“哪一项手续不齐,谁认定不齐,不齐到什么程度,得写明白。”
窗口里一时没声。
北江工学院临时接待点比县教育组亮堂些。墙上贴着“服从分配,安心学习”的红纸标语,下面三张长桌,一张收档案,一张登记花名册,一张发床位条和饭票。
可程青禾站了一圈,就看明白了。
前头的人袋子齐、章齐,三张桌子一路走完。档案一收,花名册一写,床位条一撕,饭票一发,人就算落进学校。
到她这里,第一张桌子只给了“暂收”两个字,后头两张桌子就全关了。
一个梳短发的女干事在花名册旁抬头看她:“你先去招待所住一晚,等县里把手续补齐再来。”
程青禾转头看她:“招待所谁开介绍?”
女干事愣了一下:“你自己想办法。”
“饭呢?”
“外头有饭铺。”
“票呢?”
女干事脸色不大好看:“你还没正式入班,学校粮票不能发。”
程青禾点了点头,没吵,只把布包里的小本子拿出来,当着几张桌子的面翻开。
她先写时间,再写窗口。
`初秋,下午。北江工学院临时接待点。材料暂收,不算正式接收。因缺接转页、接收章,拒绝入班、床位登记、饭票发放。`
笔尖在纸上刮得很清楚。
窗口里的男老师看见她写,脸色变了:“你记这个干什么?”
“怕我回头说不清。”程青禾没抬头,“前头每次说不清,吃亏的都是我。”
她写完,才把本子合上,又把暂收单推回去:“老师,你们不给入班,我认现在手续缺。不给床位和饭票,我也先记着。可你们得给我写一张缺项说明。”
男老师把笔放下:“收件单上不是写了缺什么?”
“收件单写的是材料暂收,不是缺项说明。”程青禾盯着他,“县里说可以先到省里对。现在省里说不能正式接收。到底缺什么,影响哪几项登记,你们不写清楚,回头清水县说我没报到,省城说手续不全,我夹在中间,连个说理的纸都没有。”
这话一落,旁边等床位的几个学员都看了过来。
有人低声问:“她不是已经到学校了吗?”
另一个人接话:“到是到了,没进册子就不算吧。”
这句“不算”,刺得程青禾手指发紧。从张榜那天起,她就是这样被人往外推:名单不算,政审不算,补审不算。现在她抱着档案袋站到省城接收处,还是不算。
可她现在知道,要想让自己算,先得让他们把“不算”的由头写下来。
男老师压着声音道:“同志,你情况特殊,清水县是补送,手续本来就要来回对。我们给你暂收,已经是照顾了。”
“照顾就更要写清楚。”程青禾说,“不然明天有人说接收处没收过,我拿什么证明?”
“你手里不是有暂收单?”
“暂收单不算正式接收。”她把他刚才的话原样还回去,“那我就还差一张写清为什么不算的纸。”
男老师被噎住了。
花名册那边的女干事合上本子,有些不耐烦:“你这同志,学校这么多新学员要接待,不能一直围着你一个人转。手续不齐就是不齐,你找清水县补嘛。”
“我会找。”程青禾说,“但先由省城接收处写明白,清水县要补哪一项。”
“我们口头已经告诉你了。”
“口头不进档。”
这四个字落下,女干事的脸也僵了一下。
程青禾没再多说,只把东西一件件摆上台板:县里复审红章通知、介绍信、材料暂收单、小本子。
“我不是来闹的。”她声音不大,却让几张桌子都听得见,“我从清水县一路补审到这儿,哪一步缺纸,我认;哪一步有人口头变话,我也见过。现在你们说我不能入班、不能登记床位、不能领饭票,我不让你们破手续。你们把缺项和影响写清楚,我拿着这张纸去追补。”
屋里静了一会儿。
外头走廊有人喊“下一批学员到楼下了”,接待点里的人更忙。可偏偏程青禾站在窗口前不挪,像一颗钉子钉在那儿。
男老师终于起身,拿着暂收单去了里间。女干事低声嘀咕:“一个补送对象,倒比正式报到的还难办。”
程青禾听见了,却没接。难办不是她要的,是别人把她的路办成了这个样子。
过了约莫一刻钟,男老师从里间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年纪稍大的接待干部。那干部拿过材料看了一遍:“你就是红旗公社程青禾?”
“是。”
“清水县这批材料,县里电话里说过一嘴,后附接转页正在补。”
程青禾立刻抓住这句话:“什么时候说的?谁说的?说的是正在补,还是已经寄出?”
接待干部眼神沉了沉:“你问这些做什么?”
“因为我手里这只袋子,来省城前封口被人动过。”程青禾把话压得很稳,“现在缺的正好是后附接转页。你们只写‘手续不齐’,我回县里也不知道追谁。写明缺原推荐表后附接转页一页、正式接收章未盖,并注明暂不入班、不办床位、不发饭票,我才知道下一步追哪张纸。”
接待干部拿着她的复审通知,又看了看她的小本子。
他大概是嫌麻烦,也大概是看出来,不写,这姑娘今天不会走。
最后他把一张空白便笺抽出来,递给男老师:“写个缺项说明。只写事实,不写判断。”
男老师重新坐下,提笔时还看了程青禾一眼。程青禾也看着那支笔,一笔一画,不能少。
`清水县红旗公社补送对象程青禾,材料已暂收。`
`经查,现缺原推荐表后附接转页一页,正式接收章未盖。`
`在上述手续补齐前,暂不列入本期正式入班花名册,暂不办理床位登记,暂不发放校内饭票。`
男老师写到“饭票”两个字时,屋里又有人往这边瞟。程青禾盯着那张纸,直到接待干部在下面签名,又盖了接收处的条章,她才伸手接过来。
这不是胜。她还是没有床位,没有饭票,也没有花名册上的名字。可从这一刻起,谁也不能再把她被挡在门外,说成她自己没来。
她把缺项说明折好,和暂收单分开放进布包里。一个证明材料到了,一个证明为什么不算接收。
接待干部见她终于收东西,语气缓了些:“你先去外头找个地方住,明早再来问。清水县那边补齐了,我们再办后头手续。”
程青禾问:“我明早来,找谁登记?”
男老师刚要说话,里间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
铃声在屋里一阵急过一阵。
接待干部皱眉进去接起,才听了两句,脸色就变了。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口外的程青禾,声音压低,却还是漏出几个字:
“清水县?”
“材料退回去补齐?”
程青禾的手猛地攥住了布包带子。
电话那头还在说。
接待干部听完,慢慢把听筒压在桌上,隔着里外两间屋看向她。
“程青禾同志,”他说,“清水县来电,说你这份材料缺项较多,要求我们先把材料退回县里补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