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车票和缺的那枚章
“去省城的票还剩一张,你要不要?”
县汽车站售票窗口刚掀开木板,售票员就隔着小玻璃抬头问了一句。
程青禾把介绍信、复审通知和县里封好的档案袋一齐按到窗口台板上:“要。”
她天还没亮就到了站里,怀里的布包沉得发硬。昨夜几乎没怎么合眼,眼底都发酸,可人站到车站这一刻,反倒比什么时候都清醒。
站里挤满了人。
有人拎鸡蛋篮子,有人扛蛇皮口袋,售票口前一股子煤烟混着汗味。程青禾被人潮挤得往前晃了一下,第一反应不是扶自己,是先去护怀里的档案袋。
售票员拿起复审通知看了眼红章,又瞥了瞥那只牛皮纸袋:“去省里报到?”
“去补手续。”
售票员没再多问,撕下一张长条客票,从小窗底下递出来:“七点二十发车,过时不候。”
那张票落到她手里时,薄得几乎没分量。
可程青禾盯着上头“省城”两个字,心口却猛地往下一坠。
这不是她从前在学校课本里看见的字。
是她从张榜那天起,一路追回来,终于能踩到脚下的路。
柳春莲把早起蒸好的窝窝头塞进她手里,眼睛红着,却没像前几章那样只会劝她忍:“东西贴身放,路上别睡死。到了先找接收处,别让人再把你支开。”
程青禾点头,把票、通知和介绍信分开放好。
她现在已经养成了习惯,任何东西都不放一处。
底联和小本子在里袋。
复审通知贴着胸口。
档案袋单独抱在胳膊里。
谁想再从她手里顺走一样,都没那么容易。
车还没进站,站台上已经乱了起来。有人抢位置,有人往窗里塞包,有人扯着嗓子喊同伴。程青禾站在人群边上,手一直压着袋口那条封签。
昨夜那点新胶痕还在。
她越摸,心里越沉。
这趟去省城,不只是赶路。
是带着一个被人动过封口、还缺着最后一页的档案袋,去找最后那枚能把她送进门的章。
七点一到,长途客车“哐”一声停进站里。
售票员在门边收票,抬眼见她抱着档案袋,还提醒了一句:“上头行李架别乱放,纸袋子压坏了没人赔。”
程青禾没放行李架,直接把档案袋抱进怀里,靠窗坐下。
车一发动,县城街口的灰墙、供销社牌子、教育组门前那棵歪脖子树,一样样往后退。她没回头看太久,只在心里把这一路追过来的东西又过了一遍。
半张底联。
退回信封。
临时回执。
登记号。
体检表。
户口本和旧工分本。
再到现在这张复审通过的红章通知。
前头每一样,都是她自己追回来的。
可车开出县城以后,她心里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
因为她知道,省城那边不认她这一路怎么追,只认袋子齐不齐,章落没落。
中午过后,车终于进了省城客运站。
省城比清水县大得多,站台一眼望不到头,广播一遍遍喊车次,连人说话都像快了一拍。程青禾没顾得上看,直接照着介绍信上写的地址,转了两趟公交,赶到省里接收点。
地方在北江工学院外头一栋旧办公楼里,门口挂着两块牌子,一块写`工农兵大学推荐材料接收处`,另一块写`北江工学院临时接待点`。
她进门时,窗口前还排着三个人。
轮到她时,里头一个戴袖套的男老师把档案袋接过去,先看红章通知,又翻介绍信,最后才拆开外头那张流转单。
他翻得很快,翻到后头时,手却停了一下。
程青禾心口也跟着一停:“怎么了?”
那男老师又把流转单往回翻了一遍,才抬头看她:“你是清水县补送的?”
“是。”
“复审意见有了,县里封送编号也有。”他说着,把那只牛皮纸袋轻轻往桌上一放,“可你这袋子里,原推荐表后附的接转页没齐。还有最末一栏,接收流转章是空的。”
程青禾早有预感,可这句话真落下来时,胸口还是像被人拿冷水浇了一下。
“县里说,可以先送上来,再补。”
“送是能先送。”那男老师语气不坏,却也不松,“可学校正式接档,要看最后流转页和接收章。没有这一枚章,我们只能算你材料先到,不算正式收档。”
窗外有人催着下一位,屋里空气闷得发沉。
程青禾盯着桌上那只袋子,眼前一瞬间像把前头所有事都串起来了。
为什么县里让她先来。
为什么昨夜还有人摸她箱子、动她封口。
因为谁都知道,她现在差的已经不是资格。
差的是最后那一页。
差的是最后这一枚,真正能把她送进去的章。
“能不能先给我开个到件条?”她压住嗓子问。
男老师看了她一眼,大概也看出她不是那种一句“回去等”就能打发走的人,沉吟了一下,抽出一张收件单:“我可以先给你写‘材料暂收,待补手续’。但你记清楚,这不等于正式接收。”
“写上。”程青禾说,“再把缺的是什么,写清楚。”
男老师点了点头,提笔在收件单上落字。
`清水县补送材料暂收。`
`缺原推荐表后附接转页一页,正式接收章待补。`
程青禾盯着那几行字,手指一寸寸收紧。
她千辛万苦,终于把人带到省城了。
可省城的门口,等着她的还是一道口子。
收件单递回来时,纸边还带着新墨味。
程青禾把它慢慢折起,和那张车票放到一起。
一张把她送到了省城。
一张告诉她,人到了,章还缺一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