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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先认命还是先翻脸

程青禾一进院门,柳春莲就堵在了门口。

“青禾,先别往里走。”她手里还攥着围裙,脸色白得发灰,“你今天是不是又去县里了?”

“去了。”程青禾把布包从肩上摘下来,“材料已经递上去了。”

柳春莲眼里那点硬撑着的气一下散了,声音都发虚:“你怎么还真去?赵桂芬今天在院里骂了半天,说你把一家人都得罪透了。公社那边也来人问,说你再这么闹,回头连家里都要跟着不好过。”

程青禾没急着答。

她先把布包放到桌上,把县教育组的登记回执、那张临时收件回执和半张复写底联一张张摊开。煤油灯还没点,窗外那点灰光斜斜落进来,纸上的红戳和黑字都看得分明。

“我不是去闹。”她说,“我是去把该留的痕留上。”

柳春莲看着那几张纸,眼里一阵发慌:“可你留了痕,又能怎么样?家里人都在说,你再往下翻,就是跟全家翻脸。赵桂芬说得难听,可也不是全没道理。真把他们都惹急了,以后你在公社还怎么待?”

“我要是现在认命,以后就更待不下去。”

“你这孩子,怎么就不明白呢?”柳春莲急得往前一步,“这不是念书那点事了。现在外头都传你政审有问题,公社也在压。你一个人再硬,能顶得过多少张嘴?不如先缓一缓,先认下来,回头再慢慢想法子。”

先认下来。

先忍。

再慢慢想法子。

程青禾这几天听得最多的,就是这套话。

她忽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因为她今天在县里已经看见了,那句“待观察”不是悬在半空的吓唬,是已经盖过章、跟着材料一起走的字。

“娘。”她抬头看柳春莲,“你知道我今天在县里看见什么了吗?”

柳春莲愣了愣,没说话。

程青禾把那张登记回执往她面前推了推,声音很平:“他们摘要单上,明明白白写着我思想表现待观察,还加了一句家庭情况复杂,暂缓推荐。不是人嘴上说说,是纸上写着。”

柳春莲脸一下白了。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怎么会……”

“怎么不会?”程青禾看着她,“名单能改,顺序能挪,评语也能写。我要是今天不去县里,这句话就会一直顶在我头上,回头外头谁都能拿它来堵我的嘴。”

柳春莲眼里一下起了水光。

她不是不知道程青禾委屈。

她只是怕。

怕赵桂芬,怕孙国梁,怕公社那层层的脸色,也怕这点家里头仅剩的安稳,被程青禾一脚踢翻。

外头院子里有脚步声来回响,像是赵桂芬故意在门口晃,等着听屋里会不会先软下来。柳春莲下意识往门外看了一眼,肩膀更缩了些。

“可你再往下走,”她声音发颤,“真就把一家人都得罪透了。你大伯母那头已经放话,说你不识好歹。公社要是再记你一笔,往后谁还敢替你说话?”

程青禾盯着她,忽然觉得心里那点最后想在家里讲明白的劲,也一点点凉下去了。

这几天她不是没想过在家里争出个明白。

可争到现在,她才看清楚,家里这条路,本来就是拿来消磨她的。今天劝一句认命,明天劝一句先忍,后天再说一句别得罪人。等她真的软下来,外头那张写着“待观察”的纸,就会替她把这辈子定死。

“娘,我今天回来,不是跟家里商量的。”她把那半张底联也推过去,指着上头自己的名字,“我是回来把话放下。”

柳春莲怔住了。

“我不再在家里耗。”程青禾一字一句地说,“你们谁想劝我认命,都不用再劝。我下一步要找原表经手人,要查档案袋里到底少了什么,谁写了那句待观察,谁把它一路往上送。”

“青禾……”柳春莲眼泪一下落下来,“你非得走到这一步吗?”

“不是我非得走。”程青禾把纸一张张收回布包,“是他们先把我逼到这一步。”

柳春莲嘴唇哆嗦了两下,像还想再拉她一把,却又不敢真伸手。她太清楚赵桂芬那边是什么人了,也太清楚孙国梁一句话能把谁压回去。她这些年习惯了先躲、先让、先把日子糊过去,可程青禾今天把那几张纸往桌上一摊,她忽然连“糊过去”这句话都说不出口。

因为纸不会替人装糊涂。

那上头的红戳是真的,登记号是真的,“待观察”也是真的。事情到了这一步,再说“先认下来”,已经不是劝她少吃点亏,而是劝她自己把那张写坏她的纸认下。

屋外忽然传来赵桂芬刻意压低却仍尖利的声音:“哭有什么用?她现在翅膀硬了,谁劝都不听。回头真把一家人拖下水,她自己负责!”

柳春莲一缩肩,像是下意识还想去安抚外头那边。

程青禾却没再等。

她把布包扣好,背回肩上,转身就往自己那间小屋走。走到门边时,她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把话补全:

“明天开始,我不在家里争了。”

“要争,我去找该对表的人争。”

门一关上,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程青禾坐到床沿,把那几张纸重新摊开。登记号、临时回执、半张复写底联,还有脑子里那句已经钉死的“待观察”,全都摆在眼前。

她忽然觉得,这几天最难的不是往县里走,不是被窗口卡,也不是在大门口被人一句句往回推。

最难的是,你明知道家里这扇门不会替你开,还总想着再敲一敲。

现在她不敲了。

她低头把学校那张抄件也翻出来,手指停在“第二次送表”那几个字上,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下一步,她要去找原表经手人。

也要去找,那张档案袋里到底少了哪一页。

她甚至已经想清楚了,明天第一步不是再去公社门口跟人吵,也不是在家里等谁回心转意。

她要去能碰到原表、碰到档案袋、碰到经手人手的地方。

只有把那只真正在纸上动过笔的手找出来,这条线才会开始松。

而她也知道,从明天起,自己和这个家里很多人,恐怕就再也回不到“还可以假装是一回事”的时候了。

可那又怎么样。

比起一辈子被人拿“待观察”压着活,她宁愿先把脸翻明,再把路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