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11/50

第11章 少了一页

程青禾一进学校旧办公室,就看见档案袋口是空的。

牛皮纸袋摊在李主任桌上,棉绳还系着,边角却翻得发毛,像是有人刚把里头东西抽出去又匆匆塞回去。她昨天夜里才把“原表经手人”和“缺失档案页”这两件事在心里排明白,今早天没大亮就赶来了,原想着先把袋子摸到手,谁知道一眼就看出不对。

“别乱碰。”李主任刚进门,手里还端着搪瓷缸,见她站在桌边,脸色先沉下来,“学校材料不是你想翻就翻的。”

程青禾没挪步,只盯着那道空口:“我不白翻。我昨天在县教育组留了号,今天来核学校送过哪几页。你要说不让我看,也行,先把这句话给我落在纸上。”

李主任眼皮一跳:“你怎么动不动就拿县里压人?”

“不是我压你,是这袋子自己先漏了口。”程青禾伸手指了指,“绳还是原样,里头纸却短了一截。李主任,你总不能说我隔着门槛就把它抽空了。”

屋里一时没声,只剩窗外操场上传来的读书声。几个低年级学生正在背课文,声音散散的,越衬得这间旧办公室发闷。

李主任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搁,终究没敢把档案袋抱走,只皱着眉解开绳子:“你看归看,别想着把东西带出去。”

程青禾上前一步,先看最上头那张学校送县里的情况说明,再看下面两张成绩汇总和代课证明。纸张一张张翻下去,她心里那股冷气越蹿越高。

没有初评顺序页。

也没有第一次班子签过字的那页意见栏。

剩下的都是后头补的、能圆话的、能把她往“待观察”上带的纸。真正能把“她原先排在前头”钉死的那一页,偏偏没了。

“少了一页。”她把纸按住,声音不高,却硬得很,“少的就是初评顺序页。”

李主任立刻接话:“学校材料来来去去,装袋时本来就未必齐全。”

“那你昨天怎么说,第一次初评旧记录学校留过?”程青禾抬头,“我在县里都看到‘待观察’进摘要单了,你现在再跟我说未必齐全,是想让我信学校一开始就只送后半截?”

李主任脸色发青,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像是想借这一下躲过去。

程青禾没给他躲的工夫。她把自己带来的登记回执和临时收件回执摊到桌边,红戳朝上,故意压在那只档案袋旁边。

“县教农推登字第017号,是我昨天留的。”她说,“今天我要核的是,学校第一次初评的那页还在不在,谁最后碰过这袋子。你要说记不清,我就去问收发室,看这袋子昨天晚上放谁手里。”

李主任这才真有点急了:“你一个学生,张口闭口就查这个查那个,像什么样子?”

“名额被人从表上抹掉的人,就得像这个样子。”程青禾看着他,“不然你们一句记不清,我这一辈子就真成了待观察。”

门口传来脚步声,沈书兰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进来,刚到门边就觉出屋里气不对。她目光先落在桌上的档案袋,再落到程青禾脸上,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又闹什么?”

程青禾没看她,只问李主任:“你说,最后碰过袋子的人是谁?”

李主任被她逼得下不来台,语气越发硬:“材料昨天下午一直锁在柜子里。谁碰过,我哪知道?”

“柜钥匙在谁手里?”

“学校的事,轮不到你盘问。”

“那我换个问法。”程青禾把那几张纸重新数了一遍,“昨天这袋子里总共几页,今早还剩几页,你知不知道?”

李主任不说话了。

这一下不答,比什么都像答了。

程青禾把纸重新放回袋子,却没立刻系绳。她盯着袋口那道被压平又翘起的折痕,忽然想起第3章里李主任那句“第二次送表时公社那边又打过招呼”。学校不是不知道自己送的是什么,只是有人早把该留下的页抽走了。

“你不说,我自己找。”她伸手把绳重新系紧,“收发室在哪儿,我知道。”

李主任上前半步:“程青禾,你别把学校也搅进去。”

“不是我搅。”她提起档案袋又放下,终究没越线去拿,“是谁先把学校的页抽空了,谁才是在搅。”

她转身就往外走。

沈书兰下意识跟了两步,到了廊下才压低声音:“你真要去问收发室?”

“少的是关键页,我不问,难道等它自己长回来?”

沈书兰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程青禾没停,径直去了后楼那间收发小屋。屋里堆着旧报纸、粉笔箱和几麻袋废卷纸,负责收发的老陈头耳背,翻了半天簿子,只记得上个月学校往公社送过一袋“推荐材料”,没记哪几页。

“袋子是李主任亲自封的。”老陈头眯着眼看她递来的回执,“后来公社那边退没退东西,我这儿不经手。”

线又断在这儿。

程青禾没白磨,硬是把收发簿上的那行字看清了。日期、件数、封袋人,都记得含糊,唯独“教务推荐材料一袋”写得死。她把日期记进心里,转出来时太阳已经偏到操场那头,学生都散去吃午饭了。

她站在旧楼背阴处,心里反倒更定。

少页,说明那页真要命。

要不然他们不会抽。

要抽,就说明学校这头还有人见过原页,也有人知道原页上写了什么。李主任不肯认,老陈头记不清,那就只剩一个人还可能留着旧痕。

沈书兰。

程青禾下午没回家,守在教师宿舍外头。等到天擦黑,沈书兰拎着煤球和菜叶回来,一看见她,脚步就慢了。

“你还没走?”

“没问明白,我走什么。”

沈书兰把东西往门边一放,先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没人,才皱着眉说:“你今天在办公室那样顶李主任,是想把谁都逼成你的仇人?”

“我现在不是找仇人,是找那一页。”程青禾盯着她,“第3章那天,是你先透出推荐表填过两次。今天档案袋里少的,偏偏又是第一次初评那页。沈老师,你别跟我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沈书兰沉默了好一会儿,像在算这句话该不该认。

屋檐下风有点凉,吹得她鬓边碎发直晃。她把门推开一条缝,又很快带上,没有让程青禾进去。

“知道和肯说,不是一回事。”她终于开口,“我手里,是留过一点旧东西。”

程青禾心口一紧,立刻追上一步:“什么东西?”

“不是原件。”沈书兰抬手压住她,“你先别急着问。那东西一拿出来,学校这边谁写过、谁改过,少说得牵出两个人。你要是拿了就冲出去拍桌子,最后先倒霉的不是孙国梁,是我。”

程青禾盯着她:“我不是来害你的。”

“嘴上说谁都会说。”沈书兰冷笑了一下,“你要是真想拿,就先让我看见,你不是只会拿着一张纸去门口喊。你得把当年班级记录、试卷顺序、我批过的记号都对上,让我知道你能把这事说成铁账,不是情急乱咬。”

程青禾没吭声。

这不是松口,这是试她。

可她听得出来,门已经开了半道。沈书兰手里不是一句口风,是真的留过东西。

“你手里那份,和初评顺序有关?”她压低声音问。

沈书兰看了她一眼,没正答,只把话卡在门槛上:“明天你把你那几年留着的卷子、作业本、班里记过名次的东西都带来。能对上,我再跟你往下说。对不上,就当我今晚什么都没承认。”

她说完,转身进屋,把门关上了。

门板不重,落下那一下却很脆。

程青禾站在黑下来的廊檐下,手心全是汗。她没拿到那一页,却比今天早上更清楚,少掉的不是废纸,是有人急着藏起来的账。

而沈书兰手里,真留过旧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