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旁听席没有名字
“王建军。”
“到!”
“刘桂香。”
“到!”
讲台上的老师按着课堂点名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下念。程青禾站在教室后门,手里攥着那张 `北工临存字第014号` 的暂存小条,听到最后,也没听见自己的名字。
花名册在前排桌角摊着,学员们的名字一行一行写得清楚。谁坐第几排,谁领了饭票,谁下午去领被褥,都在旁边用铅笔勾了记号。
没有程青禾。
她没有座位,只能站在后门边。
别人桌肚里塞着饭票和课本,她怀里只有暂收单、缺项说明和暂存编号。
老师念完最后一个名字,抬头看见她,眉头一皱:“后头那位同志,你是哪个班的?”
屋里几十双眼睛一下转过来。
程青禾把小条往前递:“清水县红旗公社补送对象,接收处暂存待补。接待干部让我先到机械基础课旁听。”
老师没接,只看了一眼:“课堂点名册上没有你。”
这句话一落,教室里有人低声笑了一下。
程青禾站着没动。她听懂了。
到了课堂,还是这条规矩。
有名,才算人。
没名,就算站在门里,也只能像门外的人。
老师把点名册合上:“没有名字,先到外头等。课堂纪律不能乱。”
程青禾问:“我能不能站着听?”
“站着听也要有旁听登记。”老师说,“你手续没齐,花名册没有,座位没有,饭票没有,课堂点名册也没有。出了事算谁的?”
前排一个男学员回头看她:“同志,先把手续补齐再来吧,大家都要上课。”
另一个女学员小声嘀咕:“没名字怎么进班?”
程青禾把这些话都听进耳朵里,手指却只按着小本子的边。
她没有跟他们争。
争“我也该听课”,没用。
省城这个新主场,比县里更讲本子。接收处有收件单,退档有登记簿,课堂有点名册。她想留下,就得让课堂也有一笔。
她抬头看讲台:“老师,那就请你给我写一张旁听登记。”
老师愣了一下:“我给你写?”
“接收处让我先旁听,您说课堂要有旁听登记。”程青禾把暂存编号、缺项说明和昨天的缺项纸都摆在讲台边,“我不要求列正式花名册,也不抢别人的座位。您只要写明:清水县补送对象程青禾,材料在接收处暂存,因正式手续未齐,准临时旁听机械基础课。”
老师脸色沉了沉:“你倒会安排。”
“我不会安排。”程青禾说,“我只会把缺的手续补成字。”
这句话让教室里静了一点。
老师把她那几张纸翻了一遍,看到接收处条章和 `北工临存字第014号`,神色稍微缓了些,可还是摇头:“旁听登记也不是随便开的。你手续未齐,基础跟不跟得上也不知道。机械基础不是坐着听热闹,听不懂,耽误的是班里的进度。”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
`杠杆原理`
粉笔灰簌簌落下来。
“你既然说要旁听,那我先问一道基础题。”老师拿起三角板,在黑板上画了一根横杆,“一根扁担挑两筐土,左边离肩一尺半,右边离肩二尺。要让两头平,哪边的土该少一点?为什么?”
教室里有人轻轻笑出声。
这题不算课本上难题,却带着试探。
程青禾看着黑板上的横杆,脑子里先浮出来的不是书,是红旗公社晒谷场上那根旧扁担。
她小时候帮柳春莲挑水,肩膀被压得青紫。水桶一远一近,扁担一歪,人就跟着往一边栽。后来她自己摸出来,远的一头不能装太满,近的一头能重些,这样肩上才不偏。
她往前一步,声音不大:“右边离肩二尺,力臂长,土要少。左边离肩一尺半,力臂短,可以重些。要平,就看重量和离肩远近相抵。远的一头轻些,近的一头重些,扁担才不往一边压。”
老师看她一眼:“只说土多土少不够,写得出来吗?”
程青禾拿起粉笔,在黑板边写:
`左重 × 一尺半 = 右重 × 二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左边二十斤,左边力矩三十;右边要十五斤,右边力矩也是三十。”
教室里那点笑声没了。
前排一个男学员坐直了些。
老师盯着那行字,脸上的不耐烦慢慢收住:“你以前学过?”
“学校讲过一点。”程青禾说,“农具坏了,也常要看哪边压得住。”
老师又问:“如果是脚踏脱粒机的踏板,一头踩下去,另一头带动连杆,省力靠什么?”
“靠支点和力臂。”程青禾说,“脚踩的地方离支点远些,连杆那头短些,就省力。可行程也短,要靠来回多踩。”
这回,连后排几个学员都不再看热闹了。
老师把粉笔放回槽里,没说她答得多好,只拿起点名册旁边一张空白纸:“你叫什么?”
“程青禾。”
“哪个县?”
“清水县,红旗公社。”
“暂存编号?”
程青禾立刻把小条推过去:“`北工临存字第014号`。”
老师照着写下去:
`临时旁听登记。`
`清水县红旗公社补送对象程青禾,接收处暂存编号北工临存字第014号。因正式接收手续未齐,暂不列正式花名册,准临时旁听本日上午机械基础课。`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课堂表现:能答杠杆基础题。`
程青禾盯着那一行字,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因为夸她。
是因为课堂上终于有了她的一笔。
老师把纸签了名,夹进课堂点名册后头:“你先站后排听。座位和饭票,我这里管不了。正式入班,还是要接收处和政治处手续。”
“我知道。”程青禾接过另一张抄给她的小条,“我只要今天这堂课不算没来。”
老师看了她一眼,指了指后排靠窗的一张破凳:“坐那儿。别影响别人。”
那张凳子腿有点晃,桌子也没有。程青禾把布包放在膝上,手里捏着临时旁听登记的抄条,坐下时背挺得很直。
她知道自己仍旧不是正式学员。
花名册没有她,饭票没有她,床位也还没有她。
可刚才那张纸至少证明,第一堂机械基础课,她人在场,答过题,没被课堂从门口推出去。
老师继续讲杠杆、支点、力臂。黑板上的粉笔字一行行往下走,程青禾听得很紧。她没有课本,就借旁边男学员翻页时瞥一眼页码,再把黑板上的重点记到自己的小本子里。
旁边那男学员起先不大情愿,后来见她写得快,也没再把书挡得那么严。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立刻乱起来。
有人去领饭,有人问下午实操,有人把花名册传到前头签字。班长抱着另一张油印纸进来,往黑板旁一贴:“下午去车间,按实操分组名单站队。名单上有名字的,领工具牌。”
程青禾心里那根弦又绷起来。
她挤过去看。
第一组,王建军、刘桂香、赵立民。
第二组,马红霞、周德胜、许连生。
第三组,第四组。
从头到尾,没有程青禾。
她刚拿到的临时旁听登记还压在手心里,纸边被汗浸得发软。
讲台上那张实操分组名单,却像另一扇新门,明明白白把她挡在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