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公开复核会
公开复核会的长桌摆成“凹”字形。政治处、接收处、后勤处各占一面,程青禾独自坐在开口那一端。面前只放了半杯凉透的水。
政治处方主任居中,左手接收处孙科长,右手后勤处马主任。三人身后坐着七八个工作人员,捏着本子和笔。程青禾进门时,气氛就不对。
方主任没让她开口,直接翻开文件夹,语气四平八稳:“程青禾同志,今天这个公开复核会,是对你近期各项诉求进行集中梳理和答复。根据前期调查,你目前的情况属于——待定旁听。”
他抬起眼:“也就是说,你现在既不是正式接收人员,也不是完全意义上的校外人员。身份状态暂定为‘待定旁听’。”
程青禾没动。她把手放进随身带来的旧帆布袋里,指尖摸到一沓纸的边缘。纸张有些卷边,按顺序叠好,最上面那张是补充函异议登记号。
方主任继续:“政治处的意见,你先以旁听身份参与日常工作,后续根据表现再议接收事宜。接收处和后勤处也都是这个意见。”
孙科长立刻点头:“接收处的流程你也清楚,缺页的事还在查,现在盖章不合规矩。”
马主任补了一句:“临时床位和伙食可以维持现状,正式接收手续确实没法办。”
三个人说完,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程青禾把帆布袋放在桌上。她没看任何人的脸色,抽出第一张纸,正面朝上,字迹对着对面三人。
“补充函异议登记号。登记日期九月十七日上午九点四十三分,接收处三号台,登记员姓周。这个登记号意味着我在规定期限内对补充函提出书面异议——不是默认,不是认可,不是自愿撤回。”
她把纸往前推了三公分。孙科长的嘴角动了一下。
第二张纸压在第一张旁边。
“候补接收栏登记表。九月十七日上午十点十五分,接收处二号台。上面有接收处收讫章和编号。意味着我当时进入了候补接收序列——不是未报到,不是放弃接收资格。”
第三张纸。“临时伙食登记。后勤处膳食科签发,九月十七日中午十一点,编号与候补接收栏登记表一致。”
第四张纸。“临时床位暂住单。后勤处宿管科签发,日期一致,编号一致。”
第五张纸。“政治处谈话要点收条。九月十八日上午,政治处一科,谈话人姓方,记录人姓刘。盖了政治处的章。”
五张纸一字排开,从左到右,时间线清晰,流程顺序严丝合缝。她抬起眼,看向方主任。
“方主任,每张纸上的编号都是连贯的,时间线是连续的,印章是真实的。一个校外人员拿不到补充函异议登记号。一个自愿撤回的人不会进入候补接收序列。一个未报到的人不会有临时伙食和临时床位。一个身份存疑的人,政治处不会给她开谈话要点收条。”
语气没有起伏,像在念流程说明。
“你们说我‘待定旁听’,但拿不出任何文件证明我是校外人员、自愿撤回或者未报到。而我手里这五张纸,每一张都在证明——我已经进入了接收流程。”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走动。方主任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摩挲了两下,没接话。孙科长扫了一遍那五张纸,脸色发僵,清了清嗓子:“程青禾同志,你说的流程不假,但接收流程和正式接收是两回事。进流程不等于走完了。缺页是事实,补充函也是事实,查清楚之前——”
“所以我今天要问清楚一件事。”程青禾打断他,从帆布袋里抽出第六张纸,捏在手里,正面朝对面三人。
“接转页。”
孙科长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程青禾把纸放在桌上,与其他五张并排,但单独留了一道缝隙,像把它和前面的流程隔开。
“接转页是接收流程最后一道手续,应该有转出单位盖章、接收单位盖章、经手人签名和日期。我的接转页上,转出单位盖章了,接收单位盖章了,但经手人签名这一栏,只有三个字母的缩写。”
她用手指点住那个位置。
“这个缩写我看不懂。今天当着政治处和接收处的面,我想问清楚——接转页的最后经手人是谁?”
孙科长没看那张纸。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很慢,放下才说:“接转页的经手人涉及当时排班情况,接收处每天经手几十上百份材料,时间过去这么久,具体是谁——”
“孙科长,”程青禾的声音依然平静,“接转页上有日期,九月十六日下午。接收处每天经手多少份材料我不管,但九月十六日下午谁在我的接转页上签了缩写,排班表上一定有记录。”
她从帆布袋里又抽出一张纸。空白表格,但表格抬头的字样让孙科长的脸色终于变了。
“调档申请单。”
她把空白表格放在接转页旁边。
“根据接收流程规定,接收材料中出现经手人信息不全的情况,申请人有权申请调阅原始档案核对经手人身份。我现在正式提出调档申请,调阅九月十六日下午接收处排班表原件,核对接转页经手人姓名缩写。”
方主任终于开口:“程青禾同志,调档要走流程,不是你说调就能调的。”
“我知道。”程青禾点头,从帆布袋里拿出最后一张纸,放在调档申请单旁边。
“九月十八日政治处谈话时,我提出暂存全部原始材料,政治处同意了,给了暂存编号。这个暂存编号对应的封存档案袋里,有我的接转页原件、补充函原件、候补接收栏登记表原件。调档核对不需要动别人的东西,只需要打开我自己的暂存档案袋,拿出接转页原件,和排班表比对经手人姓名。”
她把所有纸张按流程顺序重新排列。从补充函异议登记号到暂存编号,七张纸铺满了面前桌面。然后抬起头,看向对面三人。
“我不是来要求盖章的。我今天只做一件事——让流程走完它该走的路。”
方主任沉默了很久。他侧过头,和孙科长交换了一个眼神,又看马主任。马主任的表情已经从笃定变成某种微妙的不安,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说话。
最终,方主任伸手拿过空白调档申请单,看了一会儿,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推给孙科长。孙科长盯着申请单,嘴唇抿成一条线,足足过了十秒钟才拿笔签字。
方主任把签好的申请单递给身后工作人员:“拿去档案室备案,调档日期写明天。”然后看向程青禾,语气终于有了一丝变化,“程青禾同志,调档申请我批了。但我要提醒你,调档核对只是核对接转页经手人信息,不等于正式接收。你的接收章,今天不会盖。”
“我知道。”程青禾把桌上七张纸一张一张收起来,按原顺序放回帆布袋,“我今天要的不是接收章。”
她站起来,把帆布袋挎在肩上。“我要的是调档申请单。”
工作人员把调档申请单副本递给她。她接过来看了一眼——申请单下方有一行小字,档案室备注:申请人需于次日持此单及本人有效证件,前往北江工学院档案室,核对档案原件编号。
她折好申请单,放进帆布袋最里层,转身走出会议室。身后传来椅子挪动和压低的交谈声,她没有回头。
走廊灯光白得刺眼。程青禾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帆布袋里那沓纸的厚度——七张,加上刚拿到的调档申请单,一共八张。还不够。但缺页的追查,终于从口头线索进入了省城调档流程。
她抬起头。走廊尽头是楼梯,往下是清水县大街,往上是档案室方向。明天才去档案室。今晚,她还有时间再看一遍暂存编号对应的材料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