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档案室那串编号
北江工学院档案室在行政楼东侧副楼二层，走廊尽头一扇铁门，门上半窗开着，里面日光灯管嗡嗡响。
程青禾到的时候，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女管理员，眼镜链搭在脖子上，正往登记簿上抄编号。她把调档申请单副本从档案袋里抽出来，连同一张纸条一起递进窗口。
“你好，我来查一份档案的调阅受理情况。”
管理员抬头看了她一眼，接过申请单副本扫了扫，又翻过来看背面，然后把单子推回来。
“个人不能查编号。”
程青禾没动。“这是公开复核会批准的调档申请单副本，上面有复核编号和批准日期。”
“我知道这是什么。”管理员语气平淡，“但档案室调档只对单位，不对个人。你要查原件编号，让你们接收处或者政治处拿正式调档函来。”
“我不是要查内容，我只想确认这份申请单有没有进入调档流程，有没有对应的调阅受理记录。”
管理员摘下眼镜，用镜腿点了点窗口玻璃上贴的一张告示。告示上印着档案室查阅规定，第三条用红笔画了线：非正式在册人员不得直接申请档案查询。
“你带接收章了吗？”
程青禾沉默了一瞬。“我的接收手续正在办理中。”
“那就是没有。”管理员把眼镜戴上，“没有正式接收章，我连系统都不能给你登。你回去吧，让接收处的人来。”
窗口前安静了几秒。走廊里有人抱着一摞档案盒经过，看了程青禾一眼，拐进隔壁办公室。
程青禾没有走。她把肩上挎着的布包取下来，放在窗台上，从里面一件一件往外拿东西。
第一件，调档申请单副本。她把它端端正正摆在窗口台面上，正面朝里。
第二件，北工临存字第014号暂存凭证，盖着北江工学院临时存查专用章，存期栏里填着“待核”。
第三件，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是候补接收栏的留名记录，有日期、有接收处经办人签名、有“候补”二字的标注。
第四件，政治处谈话要点收条，落款处盖着政治处办公室的小方章。
第五件，政异字第0031号政治审查异动登记表副本，右上角用铅笔标了一个“暂”字。
五件东西一字排开，占满了窄窄的窗台。
管理员看着那些纸张，眉头慢慢皱起来。
程青禾说：“我不问原件编号。我只申请档案室出具一份调阅受理回执，写明我的调档申请单是否被受理、依据什么受理或不受理。”
她指了指窗台上那排材料。“这些是我的身份凭证和与调档相关的全部文件。如果受理，请写明受理编号和暂存档案袋号。如果不受理，请在回执上写明不受理的依据条款。”
管理员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那五份材料一份一份拿进去，对着灯光仔细看了一遍。看到政异字第0031号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抬头重新打量程青禾。
“你是政异对象？”
“候补接收对象，政治处已谈话，异动登记在册。”
管理员把材料放下，转身走到后面的铁柜前，拉开一个抽屉，翻出一本厚厚的登记簿。她翻了几页，手指顺着条目往下滑，停在一行记录上。
“你的暂存档案袋确实在这里。”她说，语气比刚才慢了一些，“北工临存字第014号，对应一个暂存档案袋，存放在三号封存柜。”
她合上登记簿，回到窗口前。
“我可以给你出调阅受理回执。但按规定，回执上只能写调档申请单号、暂存档案袋号、可核对的项目范围，以及接转页原件的编号尾号。原件全号我不能写给你。”
“可以。”
管理员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印刷好的回执单，开始填写。她的字很小，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调档申请单号填上了。暂存档案袋号填上了。可核对项目栏里，她写了“身份凭证核对、暂存状态核对、接转页封存状态核对”。
写到接转页原件编号尾号的时候，她又翻了一遍登记簿，确认之后才落笔。
“尾号是——176。”
程青禾在心里把这个数字默念了一遍。
管理员继续往下写，在“封存柜号”一栏填了“三号柜”，在“备注”栏写了“申请人持政异字第0031号、北工临存字第014号，身份为候补接收对象”。
写完，她在回执上盖了档案室的日期章和经办人私章，撕下复写纸下面的副本，递出窗口。
“正本档案室留存，副本给你。”
程青禾接过回执副本，仔细看了一遍每一项填写内容。申请单号对，暂存袋号对，封存柜号对，接转页原件编号尾号176。
她把回执折好，放进布包内侧的夹层里。
就在她收拾窗台上剩余材料的时候，管理员翻开另一本登记簿，开始记录这次调阅受理。那是一本借阅登记簿，页面摊开，左边是借阅记录，右边是归还记录。
管理员写得很快，笔尖沙沙响。程青禾余光扫过去，正好看见管理员翻到前一页，核对一个之前的借阅记录。
那一页上有一行字，借阅单位栏写着“政治处二科”，借阅内容栏写着“接转页原件”，借阅日期是大约两周前，归还日期栏还是空的。
管理员显然也注意到了那个空着的归还日期，她用笔帽在那行记录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合上了登记簿。
程青禾把最后一材料收进包里，拉好拉链。
“谢谢。”
管理员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程青禾转身离开窗口，沿着走廊往回走。走廊里的日光灯有一根坏了，一明一暗地闪着。她走过那扇铁门的时候，听见身后管理员拉上了半窗的挡板，咔哒一声锁上了。
行政楼副楼的楼梯间很窄，水泥台阶被踩得发亮。程青禾下到一楼，推开楼门，外面的光线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站在台阶上，把刚才那张回执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接转页原件编号尾号176。封存柜三号柜。政治处二科借出，两周未还。
她把回执重新收好，走下台阶，朝操场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