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名单上没有我
红旗公社大队部门前的土墙上,红纸刚贴稳,程青禾就站住了。
她是跟着下工的人群一块过来的,本来还想着早点看完榜就回去,省得赵桂芬又在家里念叨。可她眼睛往名单上一扫,胸口那口气就像被人猛地掐断了一样,半天没能顺下去。
“工农兵大学推荐名单”几个字下面,第一排写着:程红英。
程青禾的手一下握紧了布袋提手,指节发白。红纸边角刚糊过浆,风一吹,纸面轻轻起皱,最上头那行字却歪得厉害,像是有人把原先那一行字抹过,又重新压了一遍。
她不是没见过张榜。春播排工、秋收工分、先进队员名单,年年都贴。可她还是头一次在一张红纸上,看见自己的名字像是被人从原位上硬生生拽走。
旁边有人先开了口:“青禾,你姐上了。”
那人说得自然,好像这本来就该是个谁都不必奇怪的结果。
程青禾盯着那几个字,没动。
她先把整张名单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后头几个名字里,明明有比程红英更符合条件的,偏偏她排在最前面。更不对的是,程红英名字下面那层墨色发虚,像是新糊上去的,底下还压着一点淡淡的旧痕。
这不是她眼花。
这张榜,动过。
她抬头,正好看见孙国梁从院门口走出来,背着手站在台阶上,像是早料到会有人来问。他脸上还是那副老样子,公事公办,连皱纹都像摆得整整齐齐。
“孙主任。”程青禾开口,声音压得很稳,“这名单是不是弄错了?”
孙国梁看了她一眼:“名单已经张出来了,你别一上来就说弄错。”
“那我该说什么?”程青禾往前一步,“我名字没了,程红英顶上去了。要不是弄错,那就是我原先不该在名单里。”
“你这孩子,说话太冲。”孙国梁把手背到后头,视线往旁边一偏,“红英也是群众里挑出来的。你们本家,组织上总得照顾平衡。”
“平衡?”程青禾差点笑出来,“我跟她一个队里念书,一个班里考试,平衡到最后,把我的名字抹了?”
孙国梁脸色沉了沉:“程青禾,别在这儿嚷。谁抹你名字了?这是组织安排。”
“组织安排就能不让我看原件?”
“原件不在你手上,轮不到你看。”
“可我有报名底单。”程青禾说。
这话一出,孙国梁眼底明显闪了一下。
程青禾看得分明,心里也更明白了几分。她手里那张报名底单,还是前些天自己悄悄留的。她原本只是怕后头有个万一,没想到今天真派上了用场。
“底单上写的是我名字,成绩也是我。”她盯着孙国梁,“要是名单真按程序走,您让我看看原件,大家把话说开,不就完了?”
“你一个代课员,怎么老盯着原件不放?”孙国梁语气沉下来,“推荐名额看的不光是学习,还看家庭、成分、群众口碑。红英比你稳当。”
“稳当?”程青禾声音一下冷了,“她上个月还在队里说要去县里找亲戚开条子,这叫稳当?”
旁边几个围着看榜的人都愣了愣。
孙国梁重重咳了一声:“小年轻嘴上没把门的,别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查一查就知道。”程青禾说,“我不跟你在这儿争嘴。你要说组织安排,那就把原件拿出来,把经手的人叫来,看看到底是谁先把我的名字挪走的。”
孙国梁盯着她,脸沉得更厉害了:“程青禾,你别把事闹大。闹大了,最后难看的还是你。”
“难看?”她抬头看那张红榜,“名字被人抹掉的又不是你。”
这话一出口,边上一个穿蓝布褂的妇女忍不住插了句:“青禾啊,别这么较真。你姐上去也不算外人,家里头总归还是一家人。”
一家人。
又是这三个字。
程青禾心里一阵发冷。她爹死得早,这些年家里能把她供到现在,外人看着像是占了便宜。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读书这件事对她来说不是“多一口饭”,是能不能走出这条沟。
她原本以为,自己这些年念书、代课、识字、记账,起码能换来一个公平点的机会。可现在看,机会不是没来,是有人先一步把门挪了。
“孙主任。”她缓了一口气,重新盯住他,“我就问一句,推荐表原件在哪儿?”
孙国梁没立刻答。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像是怕她记住什么,又像是怕自己说多了会露出破绽。程青禾把他这个眼神看得清清楚楚,心里那根弦反倒绷得更紧了。
“原件不在你该问的地方。”他过了一会儿才说,“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没好处。你先回去,别站这儿闹。”
“我没闹。”程青禾说,“我只是记住,名单边角被人擦过,程红英那行字是新压上去的。要是原件真没问题,您不该这么怕我看。”
孙国梁脸色更难看了,嘴角绷成一条线:“程青禾,别给脸不要脸。”
“给脸?”她抬了抬手里的布袋,“我名字都快被人从表上抹没了,还要什么脸?”
围在旁边的人安静下来。
程青禾看着红纸上那层新墨,忽然明白自己今天最该记住的,不是吵赢一句两句,而是这张榜上留下的痕。
纸角的擦抹,糨糊的厚薄,名字压上的顺序,孙国梁躲闪的眼神。
这些都不是白给她看的。
“行。”她把目光收回来,声音压得很平,“今天你不让我看原件,我也记下了。明天、后天,我总会再来问。”
孙国梁眉心一跳:“你还想干什么?”
“把我自己的名字找回来。”
程青禾说完,转身就走。
人群给她让出一条窄窄的缝。她没回头,只把那张红榜边角的样子牢牢记住:哪一块浆新,哪一块字虚,哪一层墨压得重。她知道,今天这一步虽然没能把门推开,可至少把门缝摸到了。
回到院子里之前,她先去把布袋里那张报名底单摸了一遍。
纸还在。
字还在。
只要纸还在,她就不算被人一笔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