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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你姐比你稳当

程青禾回到院子里时,赵桂芬已经把晚饭摆上桌了。

一碗糊糊,半盘咸菜,两只粗瓷碗。屋里没点大灯,煤油灯芯子压得很低,火苗一跳一跳,照得人脸上都像蒙了层黄灰。

她一脚跨进门,赵桂芬头都没抬:“回来了就吃饭,别摆着那张脸。”

“我名字没了。”程青禾把布袋往炕沿上一放,“你也知道?”

赵桂芬筷子一顿,随后又夹了一筷子菜,像没听见似的:“先吃饭。吃完再说。”

程青禾站着没动:“程红英顶了我的名额。”

“你姐比你稳当。”赵桂芬终于抬了眼,语气压得死沉,“这事已经定了,你再闹也没用。全家商量过了,名额落在一家人手里,不算亏。”

“全家商量?”程青禾盯着她,“我什么时候参加过?”

赵桂芬把碗往桌上一扣:“你一个丫头片子,事事都要你拍板,那还叫家里吗?”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里屋门帘后头传来轻轻一声咳,像是柳春莲想出来,又没敢。程青禾没往那边看,她知道,柳春莲大概也听见了。可这院子里,真敢跟赵桂芬正面对上的,少得可怜。

“我读到现在,是为了什么?”程青禾一字一句地问,“是为了让你们拿去换亲戚情分?”

“什么叫换?”赵桂芬脸一沉,“你把话说难听了。红英要是上去,回头也能帮衬你。你呢,先在队里代课,稳当干着,不比去外头受折腾强?”

“帮衬我?”程青禾气得手都在抖,“她帮衬我,是拿我的名额帮衬我?”

“你这孩子怎么不识抬举。”赵桂芬厉声道,“你爹走得早,家里供你念到现在,已经够意思了。真论起来,这回该轮到红英了。她在公社里有人看着,嘴甜,会来事,能扛事。你呢?你一根筋,去了也未必站得住。”

“站不站得住,不是你说了算。”

程青禾说完,转身进了自己那间小屋。

屋子窄,窗纸泛黄,靠墙放着一只旧木箱,箱盖边上还磕着两道白印。她把门闩插上,蹲下去一掀,先摸到的是两件洗得发软的旧褂子,底下才是一个用报纸包好的布包。

布包一打开,里面是她这些年攒下来的底单、成绩条、代课证明和一张卷边的报名回执。

她把报名底单摊开,又翻出那张成绩条,纸边已经有些脆了,但字还认得出来。那是她去年期末考试的分数,语文、算术、政治,几项都排在前头,沈书兰还专门在下面写了“建议重点培养”。

这几个字,她以前看着都觉得踏实。

现在看着,只觉得扎眼。

“建议重点培养”。

培养到最后,被人一句“你姐比你稳当”,就全抵掉了。

她正看得出神,门外忽然响起赵桂芬压着嗓子的声音:“你别跟她硬顶,先劝。她那脾气,一拐就撞墙。”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含混、低沉,是孙国梁。

“别让她去县里。”孙国梁说,“去了也不一定真查出来。推荐表、政审意见都在公社这头,先把她稳住。她要真闹到县里,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程青禾指尖一僵。

原来他们真怕她去县里。

她没立刻开门,只是把耳朵贴到门缝上继续听。

赵桂芬压低声音:“那你说怎么办?她现在手里像是攥了什么,今天回来就摆脸子。”

“她能攥什么?”孙国梁嗤了一声,“一个底单罢了。底单不是原件,闹不到哪儿去。关键是你们家别先露怯。要是她自己先心虚,事情就好办。”

程青禾听到这里,心里反而更稳了。

原来他们不是不怕,是怕她手里真有东西。

她把门轻轻推开一条缝,见院子里孙国梁正背着手站在门槛外,赵桂芬脸上堆着那种又急又硬的笑。两个人都以为她在屋里闷着,没留神她已经把外头的话听了个全。

孙国梁先看见她,脸上立刻不自然起来:“青禾,出来说句话。”

程青禾把门彻底打开,手里捏着那张成绩条:“说什么?”

孙国梁清了下嗓子:“今天的事,组织上已经有安排。你要是不服,可以先把情绪放一放。家里也跟你说了,红英上去,不是坏事。”

“我问你一句,”程青禾抬头看他,“推荐表初评,到底是谁经手的?”

孙国梁眼神一闪:“这些流程不用你管。”

“那政审意见呢?”

“也不用你管。”

“档案袋呢?”

“青禾,”赵桂芬赶紧插话,“你这孩子怎么一根筋?你先听话,别把事闹得太难看。等以后……”

“以后什么?”程青禾打断她,“以后看你们拿我的名额给谁铺路?”

赵桂芬脸色一白,像是被她戳中了什么,嘴唇抿得发紧。

孙国梁也沉下脸:“别说这些没用的。你一个代课员,先管好自己的本分。推荐名额是组织上的事,轮不到你在这儿追着问。”

“组织上的事,就能一句话把我抹掉?”程青禾盯着他,“那我也一句话说清楚,我不同意。”

孙国梁刚要发火,里屋门帘一动,柳春莲端着半盆热水出来了。

她站在门口,神情怯怯的,看看赵桂芬,又看看程青禾,最后还是把盆往地上一放,小声说:“青禾,你先别顶了。真要去县里,也得先把东西准备全。”

这话一出,程青禾有点意外。

柳春莲平时最怕事,能说出这句,已经是把自己的胆子往外掏了一半。

程青禾看了她一眼,没再跟孙国梁硬碰硬。她知道,这时候继续吵,最容易被扣上“胡搅蛮缠”的帽子。要真想往下查,得先把能拿的东西都攥稳。

她转身回屋,把成绩条、底单、报名回执一一摊好,重新用报纸包起来。就在她把布包塞回木箱底层时,指尖碰到一本厚厚的旧作业本。

那本子边角已经磨毛了,封皮上还写着她高二时的名字。

她心里一动,抽出来翻到最后几页,果然看见沈书兰当年批过的一行字:课堂表现稳定,建议继续培养。

再往后翻,是她自己夹进去的一张代课证明。

那张纸背面,竟然压着一张半旧的报名抄页。

程青禾呼吸一下停了。

抄页上记着几个名字,前面几行都被涂改过,只有她那一行还算清楚,姓名、年龄、文化程度、劳动表现,全都写得整整齐齐。可在她名字边上,有一处很细的划痕,像是后来有人把它往后挪过。

她把那页纸贴近灯火,字迹边缘的压痕一下更明显了。

不是没把她报上去。

是把她往后挪了。

程青禾慢慢直起身,胸口那股憋屈像是被人从中间掰开了一道口子。

她原来以为,自己是被全盘否掉了。可现在看,至少在最初那一版里,她的名字确实在前头。只是后来,有人硬把那一页往后翻,换成了程红英。

“原来是这样。”

她低声说了一句,眼神一下冷了。

门外孙国梁和赵桂芬还在说什么,她已经听不进去了。她只盯着那张被挪过的抄页,像盯着一条终于露出来的线头。

线头在这儿,后头就一定能扯出整件衣裳。

她把抄页折好,和底单一起塞进布包。然后推门出去,语气平得像水:“我明天去学校,再去公社。谁改了我的名字,我总能查到。”

孙国梁看着她,眉心狠狠跳了一下。

赵桂芬更是脱口而出:“你还要闹?”

程青禾没接,只把布包挎上肩,抬头看了看天。

夜已经压下来,院子里一片黑。可她心里第一次不是乱的。

她知道自己不是“没资格”,也不是“天生就该让”。

她只是被人往后挪了一格。

而她要做的,就是把那一格,一点点挪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