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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花名册封版前

接收处的门开着,里面长桌后坐了三个人,桌面上摊开一本厚皮花名册,墨绿色硬封,内页密密麻麻填满了名字、学员号、接收章编号。花名册旁边摞着几叠待归档的材料,最上面那份就是清水县的补充函副本,边上还压着程青禾的异议登记回执。

下午三点封版——这是她进门前在走廊上听两个干事说的。封版之后,这批花名册送政治处备案,没有正式接收章的人连旁听资格都算失效,临时通行证作废,宿舍清退,粮票停发。她现在还能站在这里,靠的是北工临存字第014号给的那口气,但这口气撑不过今天下午。

程青禾推门进去,三个人里坐在中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女干事,肩章上两道杠,姓周,上午就是她经手登记的补充函。左边年轻干事在核对名单,右边那位低头盖章,手边放着接收处的铜章。

“周干事。”程青禾把手里四样东西放在桌面上,依次排开。

周干事抬头看她一眼,目光从那些纸片上扫过,没说话。

“北工临存字第014号,接收处暂存编号,上面有我的姓名、籍贯、原档案编号。”程青禾把第一张纸往前推了一寸,“这份记录政治处已经看过,给我出了谈话要点收条。”

第二张推过去,政治处的红戳盖在收条右下角。

“清水县补充函今天上午在您这里登记,写的是我在补审期间的表现口径和原档案去向说明。”第三份是接收处的补充记录,上面有周干事自己的签名。

“政异字第0031号,异议登记号,接收处和政治处各存一份副本。”

她把四样东西并排摆好,指节在桌沿上压得发白。

“政治处核实来不及,正式接收章今天盖不下来,这个我知道。”程青禾的声音压得很稳,没有求人的软,也没有催人的急,像是在说一件必须被正视的事实,“但封版下午三点就截止,封版之后这批花名册上没有我的名字,所有临时资格全部作废。”

周干事把手里的笔搁下了。

“你想说什么?”

“我要求在正式花名册旁边设一个候补接收栏。”程青禾指着那本墨绿色花名册的边页,“不需要正式学员号,不需要正式接收章,只要在这批封版名单里给我留一格位置,注明‘候补接收,待政治处核实后补章’。这样封版的时候我的名字不消失,后续政治处核实完了,该补章补章,该除名除名。”

左边的年轻干事停下核对的笔,看了周干事一眼。右边盖章的那位也抬起头来。

“候补接收栏?”周干事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里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像是在掂量这个词的分量,“接收处没有这个先例。花名册是按正式接收程序走的,有接收章就上,没有就不上,不存在什么候补。”

“先例是人开的。”程青禾把手按在政异字第0031号回执上,“异议登记制度本身也是新开的先例,我手里这个号是第0031号,前面三十个异议登记能成立,说明制度允许在正式结论出来之前保留当事人的待定状态。花名册封版是行政流程,异议登记是权责保留,两者不冲突。封版名单上多一格候补栏,不影响正式学员的名额,也不影响花名册送政治处备案的效力。”

她顿了顿,把最后一句话压在了点上:“但如果封版的时候我的名字彻底消失,后续政治处核实完了,就算结论对我有利,我也已经不在这一批里了。到时候重新插班、重新建档、重新排队,所有流程从头走一遍,浪费的是整个系统的时间。”

周干事沉默了几秒,伸手把四份材料依次拿起来看了一遍。北工临存字第014号上的公章清晰,政治处谈话要点收条上的红戳端正,补充记录里她自己的签名墨迹还新着,异议登记回执上的编号在系统里可查。

她放下材料,转头跟右边盖章的干事低声说了几句。那人皱了下眉,翻了翻花名册的装订边,又拿尺子量了一下页边距。

“册页有留白,加一栏可以。”盖章干事说,“但格式不统一,送政治处备案的时候得单独附说明。”

周干事转回来,看着程青禾。

“候补接收栏可以给你加。”她说,“但这不代表你进了正式名单。没有正式学员号,不享受正式学员待遇。政治处核实结论出来之前,你的身份是‘候补接收待核’,说白了就是给你在花名册上留了个名字,不让封版把你挤掉。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我明白。”程青禾说。

周干事拿过花名册,翻到清水县补充函对应的那页,在正式名单最后一行的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下方空出一格,提笔写道:“候补接收栏——程青禾,北工临存字第014号,政异字第0031号,待政治处核实补章。”后面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然后拿过接收处的铜章,在备注处盖了一个骑缝印。

红色的章印压在横线与候补栏之间,半截在正式名单侧,半截在候补栏侧。

她把花名册转过来给程青禾看了一眼。

“行了,封版的时候你这格不会被划掉。”周干事合上花名册,“但记住,你没有正式学员号,所有需要学员号的地方你都走不通。”

程青禾把四份材料收回来,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谢谢周干事。”

她走出接收处的时候走廊里的钟指向两点四十分,离封版还有二十分钟。花名册上有了她的名字,虽然是横线下面的那一格,虽然备注栏里写的是“待核”,但至少封版之后她还在这批名单里,还能等政治处的核实结论。

候补接收栏——不是正式学员,没有学员号,但也没有消失。

程青禾沿着走廊往后勤处走。她口袋里还有一张临时通行证,上面盖的是北工临存字第014号的关联章,通行范围仅限于接收处、政治处、后勤处和临时宿舍区。这张通行证的有效期到明天,但前提是她在花名册上有名字。

现在名字有了,虽然是候补栏里的。

后勤处的饭票窗口前排着七八个人,都是新报到的学员,手里拿着正式接收函,函上有学员号。窗口里的办事员接过接收函,对照花名册核对学员号,然后发临时饭票,一人三天的量,等正式学员证下来再换长期饭票。

轮到程青禾的时候,她把临时通行证和接收处的补充记录递进去。

办事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接过去看了看,在花名册上翻找。她翻的是正式名单,从上到下找了两遍没找到程青禾的名字,又翻到备注页和附录,还是没有。

“你的学员号呢?”办事员问。

“我没有正式学员号。”程青禾说,“接收处在花名册候补接收栏里给我留了名字,你可以翻到清水县补充函那页,名单最后一行下面。”

办事员愣了一下,重新翻开花名册,这次翻到了那页,在正式名单最底下的横线下方找到了那行手写的候补接收栏。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看了看备注里的“待核”和骑缝章。

“候补接收栏……”她念出声来,显然也是头一回见到这种东西,“这个不是正式学员号,系统里没有你的编号。”

“我知道。”

“那临时饭票开不了。”办事员把材料推回来,“饭票发放规定第二条,临时饭票凭正式花名册学员号发放。你花名册上有名字,但没有学员号,系统录入不了,我没法给你出票。”

程青禾站在窗口前,手里攥着临时通行证和补充记录,窗外是下午三点的太阳,光线打在饭票窗口的玻璃上,反射出一片白晃晃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