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没有饭票的人
食堂的饭票窗口前排着长队。
程青禾把候补接收栏的拓印件递进窗口，窗后的妇人只看了一眼就推回来。
“没有正式学员号，不发饭票。”
“候补接收栏不是学院开的？”
妇人抬起眼皮：“候补就是候补。正式学员名单上没有你，饭票本上就没有你。下一个。”
后面的人挤上来。程青禾没有动。
“请你在候补接收栏的复印件上写明拒发依据，签上你的名字和工号。”
窗口内外都安静了一瞬。
妇人盯着她看了两秒，大概没见过这种要求。她拿起那张纸，在背面写了一行字——“该生无正式学员号，不在饭票发放名册内”，签了名，盖上窗口的日期戳，推回来。
“行了，让开。”
程青禾收起那张纸，转身走出食堂。
后勤处在一栋灰砖老楼的二层，走廊里堆着半人高的登记册。她找到挂着“膳食管理”门牌的房间，门半开着，里面有人在喝茶。
她把那张写了拒发依据的纸放在桌上。
“候补接收栏是学院签发的正式文书。既然学院接收了我的档案，为什么食堂不发饭票？”
坐在桌后的是个中年男人，胸牌上写着“后勤处膳食科 方主任”。他拿起那张纸看了看，又看了看她。
“候补接收栏只是档案暂存凭证，不是学员身份证明。饭票只对正式学员发放，这是规定。”
“规定写在哪里？”
方主任顿了一下。
“规定有没有写明，候补接收期间的人员如何解决伙食？”程青禾的语气很平，“学院接收了我的档案，就等于承认我在这个体系内有合法停留资格。既然有合法停留资格，基本生存保障就应该覆盖。这是学院自己定的章程总则第三条。”
方主任放下茶杯。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正面候补接收栏的内容，又翻回去看窗口写的拒发依据。沉默了一会儿。
“你叫什么名字？”
“程青禾。”
方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空白的登记簿，翻开，在第一行写下日期，然后抬头看她。
“候补接收栏原件带了吗？”
程青禾把那张折叠的纸从内袋里取出来，展开放在桌上。纸已经有些皱了，但字迹和印章都清晰。
方主任核对了一遍，在登记簿上继续写。写完撕下一张便签大小的纸片，盖上膳食科的章，递给她。
“临时伙食登记。凭候补接收栏编号和暂存编号挂账供餐，一日两餐，午晚各一。有效期到今晚。”
“今晚之后呢？”
“今晚之前，你必须补上宿舍登记或临时住处登记。”方主任把笔搁下，“膳食科挂账需要对应住宿编号，没有住宿编号，系统里没法做长期伙食登记。这是财务处的硬性规定，我改不了。”
程青禾接过那张临时伙食登记条。
“如果晚饭前补不上呢？”
“那明天这张登记条自动失效。”方主任看着她，“小姑娘，我劝你抓紧。宿舍科下午四点就停止办公了。”
程青禾把临时伙食登记条和候补接收栏一起收好。
“谢谢方主任。”
她走出后勤处的时候，午时的太阳正烈。
食堂里人已经少了很多。她拿着临时伙食登记条去窗口，掌勺的师傅看了一眼，给她打了一份标准餐——一荤一素，一碗米饭。
她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饭菜是热的。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从昨天到现在，这是第一顿正经饭。胃里有了东西，脑子才能重新转起来。
吃完她把餐盘送回回收处，直接去了宿舍科。
宿舍科在一楼，窗户上贴着“床位登记处”的牌子。里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女人，正在翻一本厚厚的名册。
程青禾把候补接收栏递过去。
“我来登记宿舍床位。”
女人接过去看了一眼，合上名册。
“正式学员名单上没有你的名字。”
“候补接收栏是学院签发的。”
“我知道这是什么。”女人把纸推回来，“但宿舍分配只认正式学员名单。候补人员不在分配范围内，这是宿舍管理条例第七条。”
“那候补人员住哪里？”
“自行解决。”女人的语气没有起伏，“学院不负责候补人员的住宿。”
程青禾沉默了两秒。
“临时住处登记呢？后勤处膳食科需要住宿编号才能做长期伙食登记。”
“临时住处登记也需要正式学员资格。”女人摘下眼镜擦了擦，“没有学员号，系统里建不了档。建不了档，就没有住宿编号。这是流程。”
程青禾看着她。
“所以候补接收栏在宿舍科这里，等于一张废纸。”
女人重新戴上眼镜，没有接话。
程青禾把候补接收栏收起来，转身离开。
下午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宿舍楼门口，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都是些穿着学员服的年轻人，三三两两地走着，有的抱着书，有的拎着水壶。
他们有宿舍可回。
她走到路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
包里有几件换洗衣服，一本笔记，一支笔，还有那张候补接收栏。这就是她全部的家当。
她打开笔记，翻到空白页，开始写。
“宿舍科拒登记。理由：正式学员名单无姓名。依据：宿舍管理条例第七条。”
写完她停了一下，继续写。
“当前状态：无宿舍登记，无住宿编号。膳食科临时伙食登记有效期至今日晚饭前。若无法补上住宿登记，明日断粮。”
她合上笔记，抬头看着远处。
后勤处方主任说的是实话——膳食科挂账需要住宿编号，没有住宿编号就做不了长期伙食登记。宿舍科说的也是实话——系统里没有正式学员号就建不了档。
两个实话之间，夹着一个她。
没有人在刁难她。每个人都在按规矩办事。规矩本身也没有问题——正式学员享受正式待遇，合情合理。
问题是，候补接收栏这个东西，学院签发了，却没有告诉任何人该怎么对待它。
它是一张纸，又不是一张纸。
它证明她被接收了，却不能证明她属于这里。
程青禾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离晚饭还有三个小时。
她决定再去一趟宿舍科。不是去登记，是去问一件事。
宿舍科的女人还在。看到她回来，眉头皱了一下。
“还有事？”
“我想问一下，正式学员名单更新的周期是多久？”
女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每月初一、十五更新两次。”
“下一次更新是什么时候？”
“后天。十五。”
程青禾点了点头。
“谢谢。”
她走出宿舍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后天。后天名单更新。如果她的候补接收栏真的能转正，后天她的名字就会出现在正式学员名单上。到了那天，宿舍科会给她登记，膳食科会给她长期伙食登记。
但今天不是后天。
今天到后天，中间隔着两个晚上，和一个明天。
她需要在晚饭之前，找到一个能让膳食科接受的住宿编号。或者，找到一个能撑过两天的办法。
走廊尽头，夕阳开始偏西。
她打开笔记，在刚才的记录下面又写了一行。
“十五日名单更新。若能转正，一切解决。若不能——”
她没有写完。
把笔记合上，她朝着后勤处的方向走去。方主任说过，膳食科挂账需要住宿编号。但她想再问一句，有没有任何例外。
哪怕只有一丝缝隙。
她需要找到那条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