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补充说明先到
程青禾走进政治处的时候，梁启明已经在了。
他坐在老韩对面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正在说什么。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看见程青禾，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意外，是那种早就知道她会来、但没想到她来得这么快的表情。
“程青禾同学。”梁启明站起来，“正好，我这边有个情况要跟政治处说明一下。”
程青禾没有坐。她站在门口，看着梁启明面前那份文件。
文件抬头印着“北江工学院教务处补充说明”，下面密密麻麻写了几段话。她扫了一眼，看到了几个关键词——“接转页”“移交误差”“清水县补充函”“建议暂缓上报”。
“什么补充说明？”她问。
梁启明从桌上拿起那份文件，语气很平稳。“教务处今天上午收到政治处转来的材料核对通知，要求确认你档案中接转页的流转情况。教务处在核查过程中发现，接转页的缺失可能不是政治处材料流转环节的问题，而是当初清水县移交材料时存在的误差。”
他把文件递给老韩。“这是教务处的补充说明，建议政治处在核实接转页问题之前，暂缓将程青禾的成绩列入正式汇总上报。”
老韩接过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
程青禾站在原地，没有动。
“梁老师，”她说，“你说接转页缺失是清水县移交误差，有依据吗？”
梁启明转过身来看着她。“程青禾同学，教务处的补充说明是基于材料流转记录的核查结果。清水县当初移交你的材料时，移交清单上列明的材料项目与省城接收处实际收到的材料项目存在出入。这个出入可能发生在县里移交环节，也可能发生在省城接收环节。在接转页下落查清之前，教务处认为应当暂缓成绩上报，这是对你本人负责，也是对考核工作的严肃性负责。”
“对我本人负责？”程青禾重复了一遍，“我的考试成绩已经封存在监考组的封存袋里，封存编号北考附册封字第0047号。政治处已经出具书面依据，确认接转页缺失非我本人责任。你现在拿一份‘补充说明’，就要暂缓成绩上报？”
梁启明的脸色沉了一下。“程青禾同学，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教务处的补充说明是基于材料流转的客观记录，不是针对你个人——”
“梁老师，”程青禾打断他，“你说教务处的补充说明是基于材料流转记录。那我问你，教务处核查的是哪一份流转记录？是清水县的移交清单，还是省城接收处的接收登记？还是政治处的材料流转簿？”
梁启明顿了一下。
“教务处核查的是清水县移交清单和省城接收处接收登记的对照结果。”
“那政治处的材料流转簿呢？”程青禾追问，“政治处的流转簿上明确登记了接转页曾到北江工学院政治处核。这个记录教务处核查了吗？”
梁启明没有立刻回答。
老韩把教务处的补充说明放在桌上，抬起头来看着梁启明。“梁老师，程青禾同学提的问题，教务处有没有核实过？”
梁启明吸了一口气。“韩副主任，政治处的材料流转簿属于政治处内部工作记录，教务处没有权限直接调阅。但教务处在补充说明中已经建议，由政治处牵头，会同教务处和接收处，三方共同核查接转页的完整流转过程。在核查完成之前——”
“在核查完成之前，”程青禾接过话头，“我的成绩不能上报，我的考核结果不能列入正式汇总，我的学员身份不能确认。是这个意思吗？”
梁启明看着她，没有说话。
程青禾从布袋里拿出一个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叠纸。
“梁老师，我今天来政治处，不是为了跟你讨论教务处的补充说明。我是来请政治处确认一件事。”
她把第一张纸放在老韩面前。
“这是我的准考证，政治处审核栏已经签章，确认我具备参加统一考核的资格。”
她把第二张纸放在准考证旁边。
“这是政治处出具的便笺，写明接转页缺失非我本人责任，我本人已提交的材料齐全，符合参加统一考核的资格。”
她把第三张纸放在便笺旁边。
“这是考场异常情况记录表的留存联，记录了我进入考场前被要求签署‘附册待核’声明的全过程。”
她把第四张纸放在记录表旁边。
“这是试卷封存袋的封存编号留存联，编号北考附册封字第0047号，监考组双人签章。”
她把第五张纸放在封存编号旁边。
“这是政治处谈话要点收条，盖政治处条章，写明接转页曾到政治处核，正式接收章待材料核齐后再议。”
她把第六张纸放在收条旁边。
“这是补充函异议登记号政异字第0031号的登记确认书，写明本人以县里复审红章对冲补充函口径。”
她把第七张纸放在登记确认书旁边。
“这是花名册候补接收栏的留名登记，写明暂存编号北工临存字第014号、政异字第0031号，待政治处核实补章。”
她把第八张纸放在留名登记旁边。
“这是临时伙食登记和临时床位暂住单，凭候补接收栏编号和暂存编号办理。”
她把第九张纸放在暂住单旁边。
“这是省城调档申请单，要求我去北江工学院档案室核对档案原件编号。”
她把第十张纸放在调档申请单旁边。
“这是接收处内部流转簿的摘录记录，显示接转页曾转北江工学院政治处核。”
十张纸，一字排开，铺满了老韩的办公桌。
程青禾看着梁启明。
“梁老师，你刚才说，教务处的补充说明建议暂缓成绩上报，等接转页下落查清再说。那我问你——这十份书面依据，每一份都有政治处或接收处或监考组的签章，每一份都确认了我参加考核的资格和成绩的有效性。你现在拿一份教务处的补充说明，就要推翻这十份书面依据？”
梁启明的脸色变了。
“程青禾同学，教务处的补充说明不是要推翻什么，而是提出一个需要核实的问题——”
“问题？”程青禾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梁老师，接转页缺失的问题，政治处已经核实过了。政治处的材料流转簿上白纸黑字写着，接转页曾到北江工学院政治处核。这不是清水县移交误差，这是省城接收后的内部流转问题。你现在把责任推到清水县移交环节，是想把水搅浑吗？”
梁启明猛地站起来。“程青禾同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清楚。”程青禾没有退，“接转页在政治处的流转簿上有登记，在接收处的流转簿上也有登记。两份流转记录都指向同一个事实——接转页到了省城，到了北江工学院，到了政治处。现在接转页不见了，你说这是清水县移交误差。梁老师，你觉得这个说法站得住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老韩拿起教务处的补充说明，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梁老师，”老韩说，“程青禾同学提的问题，教务处需要给出书面答复。在教务处给出答复之前，政治处不会依据这份补充说明暂缓程青禾同学的成绩上报。”
梁启明的脸色很难看。“韩副主任，教务处的补充说明是正式公文——”
“政治处的书面依据也是正式公文。”老韩打断他，“而且政治处的书面依据有十份，每一份都有签章和编号。教务处的补充说明只有一份，而且没有附任何流转记录的原始复印件。梁老师，你应该清楚，在书面依据的较量上，数量和时间都很重要。”
梁启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程青禾把十张纸一张一张地收起来，放回信封里。
“韩副主任，”她说，“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
老韩看着她。“你说。”
“我要求政治处确认，我的考试成绩应当在本次统一考核的成绩汇总截止时间之前，列入正式汇总上报。”程青禾说，“依据有三条。第一，政治处已经确认我具备参加考核的资格。第二，政治处已经确认接转页缺失非我本人责任。第三，我的试卷已经按照考核规程封存，封存编号有效。这三条依据，任何一条都足以支撑成绩上报的要求。”
她顿了顿。
“如果政治处认为还需要补充什么材料，我现在就可以提供。但如果政治处认为可以依据教务处的补充说明暂缓成绩上报，那我要求政治处出具书面决定，写明暂缓上报的具体理由和依据条款，并告知我申诉的途径和时限。”
老韩沉默了一会儿。
“程青禾，”他说，“你知不知道成绩汇总上报的截止时间是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四点。”
“现在是上午十点半。”老韩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距离截止时间还有五个半小时。你确定要在今天之内拿到政治处的确认？”
“确定。”
老韩看着她，又看了看梁启明。
“梁老师，”老韩说，“教务处的补充说明我先收下。但程青禾同学提出的成绩上报要求，政治处需要依据现有书面材料作出判断。你如果有什么补充意见，现在就可以说。”
梁启明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韩副主任，”他说，“教务处的立场已经在补充说明中写明了。接转页问题未查清之前，程青禾的成绩不应列入正式汇总。如果政治处坚持上报，教务处会向省教育厅材料组提交书面意见，说明成绩汇总存在程序瑕疵。”
“那是教务处的权利。”老韩说，“但政治处的决定，依据的是政治处掌握的材料和记录。梁老师，你应该明白，政治处的材料流转簿上那条接转页的登记记录，不是随便能抹掉的。”
梁启明没有再说话。
老韩拿起桌上的红笔，在成绩上报确认单最后一栏写下两行字：程青禾，暂转正式接收待补页，统一文化考核成绩准予随本次汇总上报；接转页缺失责任待查，不作为暂缓上报理由。
他写完，盖了政治处的章，又让年轻干事立刻送教务处补进下午四点前的汇总袋。
程青禾站在桌边，看着那枚红章落下，手指慢慢松开布袋带子。
章还没干，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
老韩接起来，只听了两句，神色就变了。他抬眼看向程青禾，捂住话筒，声音压得很低。
“省教育厅材料组通知，”他说，“京城复核名单初审提前到明天上午。你这份成绩上报确认单，今天下午必须跟汇总袋一起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