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程青禾看着黑板上的作文题,手里的蘸水笔停在半空中。
个人服从组织安排。
她低头看了一眼布袋里那张考场异常情况记录表的留存联,又看了一眼准考证上政治处的签章。
这道题不是随便出的。
政治处今天早上还在拿清水县的补充函压她写责任说明,让她承认“本人材料未齐”。她没认,逼着政治处写了那张便笺,承认接转页曾在政治处材料流转环节登记接收、目前下落待查。便笺上白纸黑字写着“接转页缺失非考生本人责任”,盖了政治处的章。
现在作文题偏偏是“个人服从组织安排”。
她如果写得太硬,写“服从组织不等于替错手续背锅”,等于在考卷上公开质疑政治处的做法。这份试卷虽然成绩单独记录、不列入正式汇总,但试卷本身要由监考组单独封存,政治处随时可以调阅。一旦政治处看到她在考卷上写这种话,那张便笺能不能保住就不好说了。
但如果她写得太软,写“个人必须无条件服从组织安排,组织让写责任说明就写责任说明”,那就等于在考卷上认下了清水县补充函的口径——认下了“本人材料未齐”、认下了“家庭争议未结”、认下了“思想认识需继续考察”。
这份试卷会留在档案里。将来省教育厅材料组核查的时候,这份试卷就是她自己写下的“思想认识”证据。
程青禾把蘸水笔在墨水瓶里蘸了一下,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
“服从组织安排是组织原则。但组织安排不等于某个具体经办人的某个具体手续。”
她划掉。
“个人服从组织安排,前提是组织安排本身符合组织程序。”
她又划掉。
这两句都太硬了。政治处的人一看就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抬头看了一眼讲台上的女监考老师。女老师正在翻看考场规则,没有注意她。
考场里一片沙沙的写字声。正式学员们已经开始答题了。有人写了几行就停下来咬笔头,有人写得很顺,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
程青禾低头看着试卷上“附册待核”四个字。
这四个字本身就是一道口子。
附册待核——她的试卷不列入正式汇总,成绩单独记录。这意味着她的试卷不会和正式学员的试卷混在一起,不会进入统一的阅卷流程。但试卷本身会被封存,会被保留,会在某个时候被人拿出来看。
她必须在试卷上留下一个站得住的口径。
不是对抗,不是认下,而是把事实写进“个人服从组织安排”的框架里。
她重新拿起蘸水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了第三稿的开头。
“个人服从组织安排,是每一名工农兵学员应当遵守的基本组织原则。我在清水县报名参加工农兵学员推荐选拔的过程中,始终按照组织程序提交材料、接受审查、配合复核。县教育组复审通过后,我持县里出具的红章通知到省城接收处报到。在接收环节,因档案中接转页流转环节出现问题,导致正式接收手续暂未办结。对此,我服从组织安排,按照接收处和政治处的要求,以暂存待核身份参加本次统一文化考核。”
她停了一下,继续写。
“服从组织安排,不等于默认组织程序中的每一个具体环节都没有差错。组织是由具体的人组成的,具体的人在具体的工作环节中可能出现疏漏。接转页在政治处材料流转环节登记接收后下落待查,这是具体经办环节的问题,不是组织原则的问题。我作为考生,在服从组织安排的前提下,有责任也有权利对具体经办环节中的问题提出异议,以便组织及时核实纠正。”
她把这段话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不硬。没有直接点政治处的名,没有提补充函,没有提那张便笺。但每一句话都站住了——服从组织安排是原则,接转页丢失是具体经办环节的问题,提出异议是考生的责任和权利。
她把草稿纸上的这段话誊写到试卷上。
写完之后,她在段落末尾加了一句:“具体异议已通过政治处正式登记,登记号为政异字第0031号。”
这一句是关键。
政异字第0031号是她在政治处登记的对清水县补充函的异议。这个登记号一旦写进考卷,就等于把补充函的争议正式纳入了考核记录。将来任何人调阅这份试卷,都会看到这个登记号,都会知道她在考试当天就已经对补充函的内容提出了正式异议。
而且这个登记号是政治处自己给的。她写在考卷上,政治处不能说她在考卷上乱写。
程青禾继续往下写。
“在本次统一文化考核中,我以暂存待核身份参加考试,试卷标注‘附册待核’,成绩单独记录。这是组织根据我目前材料状况做出的安排,我服从这一安排。同时我认为,暂存待核身份本身说明组织在程序上保留了核实和纠正的空间。待接转页下落查明、正式接收手续办结后,我的考核成绩应当纳入正式汇总,与其他正式学员的成绩一并上报。”
她停了一下,在“应当纳入正式汇总”前面加了“按照组织程序”五个字。
“按照组织程序应当纳入正式汇总。”
这样写,不是在要求什么,而是在陈述组织程序本身的规定。
她继续写最后一段。
“综上所述,个人服从组织安排,核心是服从组织的原则、纪律和程序,而不是服从某个具体经办环节中的疏漏或错误。在具体经办环节出现问题的情况下,通过正式渠道提出异议、配合组织核实纠正,本身就是服从组织安排的具体体现。我将继续按照组织程序,配合政治处和接收处完成接转页的核查工作,待材料核齐后正式办理接收手续。”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蘸水笔放下。
试卷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数了一下,大约九百多字,超过了要求的八百字。
她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没有一句直接批评政治处,没有一句直接质疑补充函,没有一句直接要求什么。但每一段都在说同一件事——服从组织安排不等于替错手续背锅,提出异议是组织程序赋予的权利,政异字第0031号是正式登记的依据。
她把试卷翻过来,在背面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本试卷所涉异议登记号政异字第0031号,详见政治处材料流转簿登记记录。”
写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墙上的挂钟。
考试时间还剩四十分钟。
考场里有人开始检查试卷,有人在修改作文,有人还在奋笔疾书。讲台上的女监考老师站起来,开始在座位之间走动。
程青禾把试卷正面朝上放在桌上,把草稿纸叠好收进布袋里。
女监考老师走到最后一排,看了一眼程青禾的试卷。
“写完了?”
“写完了。”
女监考老师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十一点整,女监考老师回到讲台上。
“考试时间到。所有考生停笔,把试卷正面朝上放在桌上,坐在原位不要动。监考组会逐排收卷。”
考场里响起一阵合上笔帽的声音。有人长出了一口气,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终于写完了”。
两个监考老师开始从第一排收卷。他们按照座位顺序,一份一份地把试卷收起来,在每份试卷的卷头上核对学员号和姓名。
收到最后一排的时候,男监考老师走到程青禾的桌子前。
“附册待核试卷,单独封存。”
他从随身带的文件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印着“北江省工农兵学员统一文化考核·附册待核试卷封存袋”一行字,下面有“考生姓名”“暂存编号”“考场”“座位号”“封存日期”几个空白栏。
男监考老师在封存袋上填写了程青禾的姓名、暂存编号北工临存字第014号、第一考场301教室、临时座位临001,然后在封存日期栏里写上了当天的日期。
他把封存袋递给程青禾。“请考生本人核对封存袋上的信息,确认无误后在考生签字栏签字。”
程青禾接过封存袋,逐栏核对了一遍。姓名、暂存编号、考场、座位号、封存日期,全部正确。
她在考生签字栏里签了自己的名字。
男监考老师把程青禾的试卷拿起来,正面朝上放进封存袋里,然后把封存袋的口折好,用浆糊封住。他在封口处贴了一张封条,封条上印着“北江省工农兵学员统一文化考核监考组封”一行字,下面有监考老师签字栏和封存编号栏。
他在封存编号栏里写了一个编号——“北考附册封字第0047号”。
然后他在监考老师签字栏里签了自己的名字,把封存袋递给女监考老师。女监考老师也在监考老师签字栏里签了自己的名字。
男监考老师把封存袋收进文件袋里,然后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登记表。
“附册待核试卷封存登记表。考生程青禾,暂存编号北工临存字第014号,封存编号北考附册封字第0047号。请考生在签收栏签字确认封存编号。”
程青禾在签收栏里签了自己的名字。
男监考老师把登记表撕下一联,递给程青禾。“这是封存编号的留存联。成绩公布前,凭此联和准考证查询封存编号对应的试卷状态。”
程青禾接过留存联。留存联上印着封存编号北考附册封字第0047号,下面有监考组的章和日期。
她把留存联和准考证、政治处的便笺、考场异常情况记录表的留存联一起收进布袋里。
“考生可以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