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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周工倒下的那一夜

夜里十一点十二分,临港的地表温度还卡在四十二点六。中控室的冷风一股股往人脸上吹,吹出来却像热浪。主屏最上方一行红字在闪。

距第一雨窗开启:00:27:48。

倒计时下面,三条应急申请挤成一排红。南港老城,停水十四小时,三栋老楼顶层体感四十七度,两名老人热衰竭转运中。东岸运算园,液冷储备跌破警戒线,申请保供雨令,否则零点后整园降载。镜湖区,夜间降温雨幕申请,备注里写着“老人儿童集中,请按纳税贡献综合考量”。

程雾把镜湖的申请拖到侧屏,点了个“待审”,语气很平:“镜湖先排队。”

“别急着划。”周承岳盯着雷达云图,声音沉得像没睡醒,“市里的人还没睡。”

“南港的人也快睡不过今晚了。”程雾说。

周承岳没接话,只把海面回波放大。碎散的对流云拖着尾巴往岸上蹭,像一把钝刀。

他点开内线外放,叶衡的嗓子在话筒里发哑:“第二窗不用想了。今晚能稳定作业的,只有二十三点四十分到零点二十五分这一刀。”

周承岳盯着屏幕:“今晚的雨不够分。”他没抬头,喉结却上下滚了一下。

程雾在夜班干了四年,知道这句话后面是什么。给这边多压两毫米,那边就要少两毫米;雨窗只有一扇门,谁先进,谁就先活一口气。她看见每条申请后面的名字和号码。

南港老城的专线先炸。程雾一接通,裴素琴的声音像砂纸磨铁皮:“程调,我这里四栋楼的顶水箱都见底了,楼道里全是拿盆接空调冷凝水的人。刚抬走一个八十二岁的。你别跟我讲流程,我只问一句,今晚这雨能不能先落南港?”

程雾盯着热力图。南港一大片发黑的红,像烧透的铁。

她还没开口,东岸运算园的线也插了进来:“程调,我们不是要福利,是保供。液冷塔一停,整片算力中心就要掉负载。医院远程系统、港口调度都挂在这儿。你们如果不保东岸,出事不是一家企业的事。”

“那南港出事是谁的事?”裴素琴在另一头直接吼了回去,“你们机房热了能重启,人热死了能重启吗?”

“书记,别拿情绪压规则。”

“规则里写了老人孩子能优先!”

两条线在她耳膜里撞。报警灯在角落里闪,像有人拿锤子敲神经。程雾把两边分轨,冷声说:“都别抢着教我怎么听。数据先走,话晚点说。”

周承岳偏头看她一眼,眼里有疲也有旧火:“记住了,程雾。配雨不是调机器。”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回云带上。

“配雨就是分命。”

程雾没应,只把呼吸压稳。屏幕上每一条曲线都是人命,只是有的人被写成数字,有的人被写成呼救。

这时,镜湖区业委会主任丁曼君的视频申请硬切了进来。女人穿得很体面,身后水景灯亮得扎眼。她说话不快,字字都往“合理”上靠:“周工,程调,我知道今晚紧张,但镜湖并不是为草坪争雨。我们区里老人康养住户多,儿童夜间热惊厥风险也高,镜湖纳税贡献也摆在那儿,公共资源调度该看整体价值。”

程雾抬眼看了镜湖的实时图。体感温度高,但没进热岛红区,地下储水还在安全线。

她只给判断,不给裁定:“镜湖不够应急线,我建议转常规排队。”

丁曼君脸色一下沉了:“你一个夜班二级调度员,谁给你的权限?”

周承岳正要开口,手指在控制台边缘一滑。杯子掉地的声音先响,紧接着他整个人往侧边栽下去,额角磕在椅背。

“周工!”

程雾一步冲过去,膝盖压到地面发麻。周承岳胸口起伏得厉害,手却死死攥着她手腕,指节用力到发青。

“别围着我。”他喘得断断续续,“值台……先值台……”

值班员冲去喊医务室,系统也同时失去首席确认权限,主屏跳出红框。

`总调权限中断。`

`雨窗作业需重新确认。`

`请指定临时配雨责任人。`

东岸运算园的专线还在响,南港老城的专线也在响。耳机里挤进叶衡的声音:“谁在值台?对流带已经进近海了,再拖十分钟,云种机航线就得重算!”

医护人员还没到,周承岳却先把工牌往程雾掌心里塞,手心全是冷汗:“接……权限。别让他们把雨抢成价高者得。”

程雾喉咙一紧,没有推。她起身回到主控台,手指在确认区连按三下。系统识别她的虹膜时,东岸那边已经把“市里协调”几个字压到了最后通牒的味道。

`临时责任人认证中……`

`认证通过。`

`夜班二级调度员 程雾,临时代行总调权限。`

她第一件事,不是给谁雨,而是关掉自动优先排序,把三条应急申请全部拖进人工复核区。屏幕上三条红线谁也没退。

南港老城。

东岸运算园。

镜湖区。

一边是快要中暑倒人的老楼和断水的盆桶,一边是压着城市运转的机房,还有一边拿体面和贡献来抢位置。没有哪一边会自己退出。

医护人员推门冲进来时,周承岳已经被抬上担架。经过主控台,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得几乎只剩气音:“程雾,别信谁喊得大……只看谁今晚真会出人命。”

担架被推出门,自动门合上。值班员把一瓶水塞到程雾手边,她没碰。中控室里只剩设备低鸣和各路来电的红点。

新的红框弹了出来。

`距第一雨窗开启:00:18:06。`

`请于23:30前提交主雨带落区。`

`逾时将自动转入市级督办接管。`

同一秒,副市长办公室的加密来电亮了起来。梁竞的飞手频道也切进来,背景里是螺旋桨的轰鸣:“程工,云种机已经滑出机库。航线往南港压,还是往东岸压?你给我一句准话。”

程雾扣紧耳机,掌心还留着周承岳工牌的凉意。她把另一只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视线却没离开那条不断缩短的倒计时。

今晚这场雨,只够救一边。

而现在,决定谁先活的人,变成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