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今晚的雨不够全城分
十一点二十四分，中控室温控墙跳了一下，室温从二十九点八蹿到三十点一。
没人顾得上骂空调。主屏中央的红字比温度更扎眼。
`距主雨带落区确认：00:11:52。`
程雾刚把周承岳的工牌别到胸前，副市长办公室的加密来电就接了进来。另一边没寒暄，郁成的声音又冷又直，像一把贴着骨头走的尺子。
“周承岳什么情况？”
“送医了，还在抢救。”
“那你听清楚。”郁成说，“东岸运算园不能断。零点后港口调度、医院远程、跨城结算都压在那片机房上。先把链路保住，别让全城陪一个片区一起熄火。”
程雾看着屏幕上并排跳动的三条申请，声音没起伏：“我先按应急线审。”
郁成停了半秒，像是把她这个人重新量了一遍。
“你现在坐的是全城的台，不是老城居委会。”他说，“别只听谁哭得响。”
程雾盯着南港热力图上那一片发黑的红：“谁先会出人命，我就先看谁。”
电话那头没再多说，只留下一句：“二十三点三十前，把结果给我。”随后直接挂断。
中控室短暂安静了一秒，紧接着三路语音同时灌进来。
裴素琴的专线最急，视频一接通，镜头里就是一条湿得发亮的楼道。七八个老人坐在台阶上扇纸壳，两个孩子挤在消防门边上睡，旁边是一排空桶。社区医生蹲在地上给人量血氧，额头上的汗一直往下砸。
“程调，你看清楚。”裴素琴把镜头往前送，“水车刚走，下一趟得半小时后。我们这边不是热，是要熬不过去。你给我一句实话，今晚南港到底能不能排进去？”
程雾还没回，东岸运算园那边的画面也顶了进来。
镜头里是白得发刺的机房灯，值班负责人边走边说，后背衬衫已经湿透了：“我们已经停了两栋非核心楼，把冷量全往主控机房顶。再往下砍，港口调度和医院远程都要跟着抖。程调，这不是企业要福利，是城市底盘在吃冷。”
“你们吃冷，南港吃什么？”裴素琴抬高了声音，“吃命吗？”
值班负责人也压不住火：“书记，机房一旦掉下来，影响不是你们一条街！”
第三路视频这时切进来，丁曼君坐得很稳，背后是镜湖区应急会商室，空调显然还在运转。她没像前两边那样吼，只把一叠表格往镜头前推了推。
“程调，镜湖区地下储水还剩六成二，但老人康养住户多，儿童夜间热惊厥风险也在抬头。更重要的是，镜湖承接了不少市里的外籍人才和重点纳税家庭。公共资源调度总不能只看谁声音大。”
程雾扫了一眼她传上来的实时数。
镜湖区体感温度高，但没进热岛红区；地下储水还在安全线之上；急救转运数字也没过人工优先权阈值。它难受，是真的。可它还没到要和南港、东岸一起抢这把刀的时候。
旁边一个值班员低声问：“程工，要不要给镜湖留一点？至少舆情能压一压。”
程雾头都没抬：“雨不是安抚费。”
她切到模型组专线：“叶衡，三片区分流模拟给我。”
耳机里传来敲键盘的快响。叶衡那边像是在跑着，两口气都没喘匀：“刚重算。你别想做和事佬，今晚这窗雨没那么厚。”
主屏很快跳出三张分流图。蓝色雨带被切成三截，薄得像三张快撕烂的纸。
叶衡的声音跟着压上来：“给镜湖留六毫米，南港降温阈值过不了，东岸液冷也抬不起来；三边平分，三边都只是地面湿一层，谁都救不活。你要的是三家不骂，但系统给你的结果只有一种，三家一起死。”
程雾盯着那三张图，后颈全是汗。
“能不能前半段给南港，后半段补东岸？”
“不能。”叶衡说，“后沿云已经散了，错开就是空放。今晚的雨不够全城分。”
这句话砸下来，屋里没人再说“折中”。
丁曼君显然也听见了，脸色绷得更紧：“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拿镜湖先开刀？”
程雾终于抬眼看向她：“我不是拿谁开刀，我是按线裁。”
她把镜湖区的阈值页拉到主屏正中，一条一条念，声音不高，却硬得没有余地。
“镜湖区当前未进热岛红区。”
“地下储水未破应急线。”
“医疗负荷未进人工优先阈值。”
“按夜间应急排序规则，不够应急序列。”
她说完，手指落在确认键上。
`镜湖区应急申请已降级。`
`转入常规雨历排队。`
丁曼君那边安静了一瞬，随即整个人坐直了，语气反而比刚才更轻。
“好。”她说，“程雾，我现在就把这条裁定发进业主联群和市热线。今晚镜湖记住你。”
视频断掉的同时，中控室投诉提示音立刻响了三声。
外屏上的热线排队数从十二一下跳到四十七，像有人拿着名单往她脸上砸。 还在涨。
值班员脸色发白：“镜湖区抄送了媒体联络口。”
程雾没接这句，只把剩下两条申请拉到并排。
南港老城。
东岸运算园。
屏幕左边是一片快烧穿的老楼热岛，右边是一串冒着警报红的液冷曲线。给左边，右边就干；给右边，左边就扛。
裴素琴在另一头沉着嗓子说：“程调，镜湖退出了，南港是不是能往前走一步？”
东岸值班负责人几乎同时开口：“程调，现在该只剩真正的应急了吧？”
程雾没回任何一边，只让系统重新生成综合排序。
主屏加载了三秒。
五秒。
七秒。
然后，中央忽然炸出一整块猩红提示。
`综合排序建议生成失败。`
`关键权重冲突，请人工校核。`
`有效覆盖方案仅剩：A 南港老城 / B 东岸运算园。`
值班席上一片吸气声。有人下意识看向程雾，像是这时才真正明白，周承岳倒下以后，这个按钮前面已经没有第二个人了。
倒计时继续往下跳。
`00:07:14。`
叶衡在耳机里低低骂了一句：“行，机器也开始装死了。程雾，下一刀只能你自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