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前任来谈复合
门禁通话屏亮起来的时候，江照正蹲在小饭桌边收材料。
死亡证明、户口本、她自己的身份证，还有那份北岭公租房的租住合同，全摊在桌上。合同最后一页的续住审核截止日期，被她拿红笔圈了出来。
后天上午九点。
屏幕里，秦峥站在楼下单元门口，手里拎着个牛皮纸文件袋，正抬头看摄像头。他没穿葬礼那天那身黑衣服，换了件浅灰夹克，领口松着，像是专门为了谈事来的。
江照没动。
通话屏滋啦响了一声，秦峥的声音传了进来。
“江照。”
她还是没应。
“我知道你在家。”秦峥说，“房子的事，我带了材料。”
江照这才起身，走到门禁屏前，按下通话键。
“有事电话里说。”
“电话里说不清。”秦峥抬了抬手里的牛皮纸袋，“有两套办法，你得看纸。”
江照看着屏幕里那张脸，手指停在开门键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小饭桌边还摆着母亲的骨灰袋，供桌上的香灰没扫净，屋里一股淡淡的纸灰味。北岭这套房不大，可这会儿什么都挤在一起，死亡证明、租住合同、骨灰袋、她自己的包，全像在提醒她，留给她喘气的时间不多了。
她按了开锁。
五分钟后，门被敲响。
江照没立刻开，先透过猫眼看了一眼。秦峥站在门外，纸袋还拎在手上，没催，也没再敲第二下。
她拉开门。
秦峥进来时带进一股楼道里的凉气，目光先扫到桌上的材料，又停了一下，才低头换鞋。那双深蓝色男拖鞋还是他以前留在这儿的，鞋底已经有点磨白。
“坐吧。”江照说。
两人隔着饭桌坐下。
桌子不大，中间摆着半包没吃完的饼干和一个空水杯。秦峥把牛皮纸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两张打印好的表。
一张是：
`住房续住首项绑定测算单`
另一张是：
`家庭并户住房预审单`
江照看了一眼标题，就明白他不是来安慰人的。
“你倒是准备得挺齐。”
“不齐也不行。”秦峥把第一张橙色表推到她面前，“北岭这套房现在最急。你要自己续，就得先锁一千六百八十小时橙标工时，绑到这套房的续住账户里。锁完，窗口那边才给你往下走。”
江照盯着那串数字。
1680。
她妈攒了三十年，她第一次动，就得先划掉这些。
“锁了以后还能拿出来吗？”
“能。”秦峥说，“但得等续住审核彻底过掉，绑定解除，最快也要一个月。”
“如果没过？”
“工时退回来，房子不给你留。”秦峥语气很平，“而且你只要一签字，住房、并户、托育这些联办口都能看见你已经先把头一笔用在住房上。”
江照抬眼看他。
“所以你今天不是来劝我节哀的，是来算账的。”
“现在也只能先算这个。”秦峥把第二张蓝色表推过来，“另一条路，是并户。”
“说人话。”
“你跟我领证。”秦峥看着她，“证领了，家庭并户预审就能交。北岭这套房可以先按家庭过渡续住往下走，至少拖半年。你不用现在立刻动那一千六百八十小时。”
江照没接表，先问他：
“代价呢？”
秦峥伸手把蓝色那张翻到中间一页，指给她看。
“第一，我得挂进你的家庭续住名单。第二，以后这套房的续住、变更、退租，都得两个人一起签。第三，并户以后，家庭账户绑定更深，住房、照护、后面要是再排别的资源，也都按一户一起算。”
江照听完，眼睛还是盯着那张表。
“你这说得还是太绕。”
秦峥沉默了两秒，把桌上的黑色签字笔放到她手边。
“那我就说得再明白点。”他说，“结婚证，换半年缓冲。房子先拖住，你不用现在先动那一千六百八十小时。代价是，从领证那天起，你以后这些账里都得算上我。”
江照这才伸手，把那张蓝色表拿了过来。
申请人签名栏空着，配偶签名栏也空着，纸却已经先把后头的日子算到了。
“如果半年后我不想这么拖了，要拆户呢？”
“可以拆。”秦峥说，“但拆户期间，住房续住和相关账户都会先冻住。最少三个月。”
“三个月够房子被收走了。”
“对。”
屋里安静了一下。
楼上有人拖椅子，咔啦一声，从天花板压下来。江照把那两张表一左一右放平，又看了一遍，最后才问：
“你图什么？”
秦峥没立刻答。
他把笔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放下。
“我图稳。”他说，“我现在住的地方也是一年一签，下个月到期。真断了，我也得重新找房子。北岭这套旧是旧，位置不差，离地铁近，能一直续的话，比外头来回搬强。”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又看向她。
“还有，你手里这三万多个橙标工时，不会一直这么清净。你小姨只是第一个。后头谁来找你、拿什么找你，你心里也有数。”
江照笑了一下，没什么温度。
“所以你是来替我挡人？”
“我没那么好心。”秦峥说，“我是来谈合作。你现在缺时间，我缺住处。你拿结婚证换缓冲，我拿并户换稳定。谁也别装谁是在白帮谁。”
江照盯着他，盯了好一会儿。
她太熟秦峥了。
他就是这种人，什么事都不吵，也不闹，先把表摊开，把数字摆明，再问你签不签。
“那我手里这三万小时呢？”她问，“并户以后，就不算你的？”
“算进家庭账户，但不是今天就给我花。”秦峥说，“我今天来，只谈北岭这套房怎么先保住。别的，后面再说。”
“后面再说。”江照把这四个字慢慢重复了一遍，“你可真会留口子。”
秦峥没接她这句。
“江照。”他声音低了点，“后天上午，房子的续住就到点了。你要是想自己去办，明天就得去服务中心把橙色那张签了。你要是还想拖一拖，今晚就把蓝色这张想明白。”
江照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表。
橙色那张，是拿她妈的工时先顶住房。
蓝色那张，是拿一张结婚证，把这 1680 小时先往后拖。
哪条都不是轻松路。
秦峥站起身，把椅子往后轻轻推开。
“我明天下午之前都在临川。”他说，“你如果想走并户这条，给我电话。过了明天下午，我就当你选第一条。”
他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写着手机号的小纸片，压在桌角。
“这次我不等你太久。”
秦峥走到门口，换回自己的鞋。开门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照得他半边侧脸发白。
“江照。”他回头叫了她一声。
江照没应。
“别真拖到最后一刻。”
门关上了。
楼道里的脚步声一层层往下走，没一会儿就听不见了。
屋里只剩台灯亮着。
桌上的两张表并排摊开，一张橙，一张蓝。旁边是母亲的死亡证明、租住合同，还有墙边那只深蓝色骨灰袋。
江照坐在那儿没动。
过了很久，她才伸出手，把橙色那张住房续住测算单抽出来，压到了所有材料最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