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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把命还给活人

清晨六点四十,江照撕开信封。

手指上有油墨气。昨晚她在桌前翻了一夜母亲的工时记录本,密密麻麻的数字把手磨出薄茧。信封撕得不齐,露出两张纸。

第一张是临时协助协议。条款硬——“不计入试岗评价”“不恢复代表资格”“不抵消公开核验期间产生的争议标注”。她一行行看完,知道这份签名换不回任何评价。

第二张是工时划扣确认单。北岭续住预扣1680小时,公开核验冻结600小时,当前自由余量27000小时。数字旁有手写小字:“北岭复核完成前不得新增对外用途”。

江照在协议末尾签了名字,又在旁边写了四个字:已阅,照做。

牛皮纸袋磨出毛边,里面分四层。第一层是陈桂芳的紧急照护位确认回执和排号单,2400小时花销钉在上面。第二层是公开核验附件复印件,刘建明的缺件清单、王振国的复诊排号恢复通知、罗春琴的标注撤下函,每份都盖了红章。第三层是秦峥的并户咨询记录,备注栏“非本人提交”用荧光笔涂过,旁边夹着北岭要求说明不采纳并户替代方案的受理回执。第四层最薄,只有一张整体复评争议发起人标注意见签收单,写着“试岗评价暂缓,代表资格同步暂停评估”。

她把材料袋封口,掂了掂。两万七千小时还在账上,但北岭不能再往外添一个用途。

八点五十,江照到服务中心。大厅灯管白得晃眼,核验窗口前排着队。她直接走到“公开核验材料整理室”门前。

高闻达在里面摆档案盒,没抬头。“协议签了?”

“签了。”

他摸出一个塑料胸牌套,里面是白底贴签,印着“临时协助”,下面一行小字:公开核验材料整理岗。

“这个位置不在窗口。你面前只有材料,没有办事人。”

江照把贴签别在胸前,走到靠墙三号位坐下。桌面左边是扫码枪,中间分类格,右边摞着三堆文件夹,便签条上写:刘建明缺件退回、王振国排号恢复、罗春琴材料重新编号。

她先拿刘建明那摞。缺件清单三项:夜班签到册原件、旧岗位调动表原件、审批签字页。桌上只有前两项复印件和一个U盘。她逐份扫描录入,在“材料状态”勾选“部分提交”,备注:“原件缺失,复印件已存档,待补正后重新核验。”系统弹出回执编号,她打印装进信封,又放进一张《补正材料告知书》,在补正期限处画了圈。

第二摞王振国。旧伤复诊排号恢复通知已生成,她核对排号序列,确认恢复的是原轮次第47号,不是重新排队。她把通知单和排号回执订在一起装进信封,又从系统调出家属联系方式,发了短信模板:“王振国旧伤复诊排号已恢复,原轮次不变,请于三个工作日内到服务中心三楼领取书面回执。”

第三摞最厚。罗春琴的材料横跨七年,夜班签到册复印件、抢修工单存根、班组排班表、低效考核整改通知,每份都盖过章又被人用红笔划过问号。江照按年份重新编号,从“LCQ-2017-001”排到“LCQ-2023-089”,逐份扫码录入。

做到第五十三份时她停了一下。那是2019年冬天的一份抢修工单,罗春琴的名字签在“现场操作人”一栏,旁边还有监护人和确认人签名。工单边角有水渍,纸张发皱,背面是手绘管道走向示意图,标注了漏点和封堵位置。她把正反面都扫描了,备注:“原件有水渍,字迹可辨识,建议纳入抢修材料待核验序列。”

她没有权限决定罗春琴最终能不能平反。她只能让这份工单进入一个可查、可签收、可追踪的位置。

十一点,高闻达走过来,把一个文件夹放她桌角。“秦峥那套并户材料还在留档室,没撤。北岭住房复核周期半年一次,下次还会被调出来。到时候你还是要回答为什么不同意并户替代方案。”

“我知道。”

“临时协助不抵消争议标注,你留在北岭线上的分不会因为这个加分。明白吗?”

“明白。”

高闻达转身走了。江照把罗春琴八十九份文件全部录入完毕,点击“提交待核验”,屏幕弹出:“该批材料已进入复核序列,当前状态:待核验。”

下午两点,蒋桂芝来了。她从布袋里掏出保温饭盒放在桌上,又摸出一张折叠的纸。“陈桂芳的排号回执,今天早上收到的,第七轮第三号。”

江照接过来,上面写着“紧急照护位维持,排号轮次有效”。她把回执折好放进材料层。

“桂芳让我跟你说,”蒋桂芝把饭盒往前推了推,“她这两天能自己翻身了。胳膊还不太使得上劲,但能翻了。”她顿了一下,“她说欠你的工时记着呢。”

“先让她养着。”江照打开饭盒,里面是饺子,还冒热气,“账以后再说。”

蒋桂芝点了点头,没再接话。

窗口那边有人在喊“王振国家属”,一个穿灰夹克的女人快步走过去。工作人员递出信封,女人拆开看了一眼,突然蹲下来把信封按在膝盖上,半天没站起来。工作人员又递出排号回执,她手指抖着把纸折了三折塞进夹克内袋,站起来时眼眶红着但没哭。经过材料整理室门口她停了一下,朝里看了一眼。江照和她对视不到一秒,女人点了点头,走了。

下午三点四十分,江照把罗春琴的材料清单打印出来,贴上最后一张编号标签。她把所有信封归拢——刘建明的补正通知、王振国的排号恢复回执、罗春琴的待核验清单,分别放进三个文件格。系统里多了三个可追踪的条目。

公告栏上贴了新通知。左边是北岭续住区公示,江照的名字后面跟着“复核顺位保留”,末尾加粗写着:“复核完成前,不得新增对外用途。”右边是照护位排号维持名单,陈桂芳在第五行。

两张纸放在一起,和她的工时账本对得上。

江照按了按胸前的“临时协助”贴签。

五点,广播响了。窗口队伍慢慢散去,江照收拾桌面。高闻达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一份传真件,走到她桌前停住。

“刚下来的。”

江照接过来。抬头是红头文件,发文单位省级公共工时管理中心。她跳过前两段政策表述,直接看试点名单。七个市,前六个已经看过,目光落在最后一个。

“临川市。”

下面小字说明:临川市纳入本轮联通试点,需在三十个工作日内完成系统接口调试与历史工时数据迁移准备。

江照把传真件看了两遍。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高闻达说。

她知道。联通试点一开,所有工时记录都要上系统,所有核验材料都要做数据迁移。罗春琴那些手写抢修工单、刘建明缺的原件、秦峥留在留档室里的并户材料,全部会被重新翻出来,在更大的系统里再过一遍。

她把传真件折好,放进材料袋夹层。袋子里现在有五样东西:陈桂芳的排号,王振国的回执,罗春琴的待核验序列,秦峥的未撤档案,以及这张试点名单。

江照拎起袋子推门出去。外面天还亮着,北岭的风从山坡灌下来。她站在台阶上,看见服务中心门口还有人在等,有人蹲在花坛边吃馒头,有人把回执单举在路灯下看。

她往下走两级台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明天九点,她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