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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轨道检修二队

桌上的材料袋敞着口。江照没动那些表格,抽出了罗春琴那个磨得发白的蓝色塑料皮排班本。

硬壳封面边角开裂,露出灰白的纸板。她翻开,十几年前的日期,字迹还算清晰。往后翻,纸页发黄变脆,字迹深浅不一——蓝黑墨水、圆珠笔、铅笔。她手指按着那些手写的日期和班次。

“夜班”两个字频繁出现。旁边常有用不同颜色的笔添上去的小字:“顶张”、“替李”、“补王缺”。有的日期上原本写着“休”,又被划掉,旁边重写“夜”,划痕深得纸面凹陷。再往后,有些日期旁盖着模糊的红色小章:“补岗”。有的夜班记录后,跟着括号里的潦草备注:“腰伤未愈”、“发烧38.5”,笔迹淡得像匆忙间划上去的。

手指停在一页。那一周,母亲名字后面连着四个“夜班”,两个旁标注“顶班”,一个写“支援三队”。周末的休息日被划掉,改成了“白班(常)”。这页纸比其他更皱,边缘磨损。

她合上本子,和补交材料一起塞进旧帆布袋。袋子侧面“安全生产”的字样已褪色发白。

轨道检修二队的办公楼还是老样子。值班大爷抬了抬下巴:“找蒋师傅?她在后面档案室。”

档案室门虚掩。江照敲门。

“进来。”

陈年纸张和灰尘的味道。房间不大,靠墙立着几排深绿色铁皮柜,漆斑驳。蒋桂芝站在一个打开的柜门前,手里拿着一沓泛黄卡片,另一只手扇着灰。

“蒋阿姨。”

蒋桂芝回头,看到她手里的帆布袋,点头:“来了。东西带了?”

“带了。”江照拿出排班本。

蒋桂芝把卡片放在铺了旧报纸的桌上,拍掉手上的灰。“你妈这个本子,是她自己记的。跟队里留底的原始卡对得上,也对不上。”她走到另一个铁柜,拉开抽屉。里面整齐码着牛皮纸袋,每个袋上用毛笔写着年份和班组编号。“三十年的人事变动、顶班替岗,都在这卡上。班组章,调度签字,改动的批注。”

她抽出一个纸袋,解开白棉线,取出一叠用铁夹子夹着的硬卡片。淡黄色,比扑克牌大,边缘磨损发毛。正面印着表格,填满钢笔字,盖着各种红色印章。

“八九年到九二年的。”蒋桂芝摊开卡片,手指点着其中一行,“看,这里,罗春琴,夜班。旁边这格,张建国,名字划掉了,改成了‘罗顶’,旁边这个章,‘临时调岗’。”

江照把排班本翻到对应年月。本子上那页,日期下只简单写着“夜班”。原始卡上,那一格拥挤:原本的名字被划去,母亲的名字写在旁边,不同笔迹写着“顶班”,“张建国工伤”,一个调度员的缩写签名,一个日期章。

“那时候顶班,规矩没后来多。”蒋桂芝声音不高,带着回忆的调子,“打个招呼,调度批一下,人就顶上了。工时算谁的?明面上算顶班的,但有时候……复杂。”

她又翻出几叠不同年份的卡片。江照跟着她的手指看那些发黄的纸页。母亲名字后面跟着各种标注:“支援抢修(跨队)”、“顶替产假”、“补缺(王调离)”。有些夜班记录旁盖着“连续作业”的三角章,有的跟着“设备故障延时”的备注,红笔加了小时数。

排班本上的“夜班”,在原始卡上显出不同面貌。有时是顶了他人的空缺,有时是延长了作业时间,有时是连续奋战后本该休息的日子,又被填上另一个任务。红章,蓝黑墨水,不同的签名,像一层层覆盖上去的印记。

有一张卡片上,母亲连续十二天都有记录,其中八个夜班,两个标“顶班”,三个标“延时+2”、“延时+3.5”。卡片最下面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几乎看不清。蒋桂芝凑近,眯眼念:“罗反映头晕,建议调休。”没有调休的批示,只有后面日期上正常的排班记录。

江照没说话。她看着那些卡片,又低头看手里母亲记得整齐甚至简略的排班本。本子上的每一行字,背后都是这些拥挤的、盖满印章的格子。

“你妈这个人,嘴硬。”蒋桂芝把卡片慢慢收拢,动作很轻,怕弄碎脆弱的纸边,“队里谁家里有事,临时走不开,找她顶一下,她多半就应了。调度安排不过来人,问她能不能连一个,她也点头。这么多年,她顶掉的空,补上的缺,怕是这些卡片都没记全。”

她把收好的卡片小心放回牛皮纸袋,系好棉线。“这次复评,看的就是这些原始记录。工时,岗位,夜班,补岗……都在上面了。”她顿了顿,看向江照。

蒋桂芝走到另一个铁柜前,柜子更旧,锁头生锈。她费了点劲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散乱放着些笔记本、表格和零散卡片,蒙着厚灰。

她从最下面抽出一本薄薄的、用订书钉钉起来的册子,封面空白。吹了吹灰,翻开几页,里面是复写纸留下的模糊字迹,像一份名单,格式和正式记录完全不同。

“复评名单,是照着在册的、档案齐全的人来的。”蒋桂芝把册子递给江照,声音压低,“但那些年,队里用过一些‘名单外’的人。临时招的,关系介绍的,干一阵子就走,或者……出了点事,没下文。这些人,没进正式档案,原始卡上可能只有一个代号,或者连代号都没有。”

江照接过册子。纸页粗糙,边缘扎手。上面一些名字陌生,有的只有姓和一个“某”字,有的干脆是“临时工甲”、“乙”。在一些名字后面,用极淡的铅笔写着日期和简短的工作内容。

“你妈那时是班组骨干,有些临时顶岗的安排,她经手过。”蒋桂芝看着江照手里的册子,又看了看桌上那本蓝色的排班本,“这上面的有些名字,和你妈本子里的某些‘顶班’、‘替工’,说不定能对上。但这东西,没盖章,没正式记录,算不算数,就难说了。”

档案室里很安静,只有旧铁柜偶尔发出的细微金属收缩声。灰尘在从窗户斜照进来的光柱里缓缓浮动。

江照捏着那本薄薄的、沾满灰的册子,册子边缘粗糙的纸页抵着她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