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临聘的第一刀
第二天上午,江照在一号窗外侧排着队,手里分着一摞新材料。
她今天轮到协助处理家庭并户和用途变更件,周姐把她叫过去时只说了一句:“先看表,别先听人哭。”
江照点了头,抱着一摞文件坐到窗口边。
没过多久,一个女人牵着孩子走了过来。
她看着三十出头,头发扎得很低,额前有一撮被汗沾湿了。孩子大概四五岁,手里攥着一只旧布玩偶,进门时还在揉眼睛,像是半路被从床上拖起来的。
女人把一沓材料放到台面上,手指有点抖。
最上面是一张离婚协议,下面压着一份家庭并户撤回申请,再下面还有孩子托育排位证明和住房用途调整表。
窗口里的办事员扫了一眼,先把离婚协议抽出来。
“你这个得先看并户状态。”她说,“家庭并户一旦做成,后头要拆,不是光离婚就能自动回弹。你前夫那边签了吗?”
女人摇头。
“不签。”
“为什么?”
女人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他说我先闹着离,现在又要他签撤回,哪有这么顺的事。”她说,“可孩子托育位卡着,住房用途也卡着。我们当初结婚的时候,工时一起并,房子一起挂,孩子顺位也一起算。现在他要留着那部分工时去顶他自己的项目,我这边就全卡死了。”
江照听见这几句,手上的表册慢慢停住。
办事员把一张并户变更规则单推过去:“你先看。家庭并户状态下,默认按家庭总工时共用。离婚后要拆分,得看当初并入的具体用途。已经用掉的部分,不能直接回弹。”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脸一下白了。
“那我当时结这婚图什么?”她问。
办事员没接这个问题,只把笔往前推了一点。
“你先看孩子托育。”她说,“托育位现在卡在家庭总工时,撤不撤并,得一起算。”
女人盯着表,手指在“家庭总工时”那一行上摩挲了半天。
“我不是不签。”她说,“是他现在拿着孩子那条线不放,还说我离婚后再去申请就行。可我再去,托育顺位就往后排,房子也要重新挂。我这两年,不就白扛了吗?”
江照低头帮她核对文件。
离婚协议、并户撤回申请、托育排位证明、住房用途调整表,四张纸摆在一起,字都很规整,可看着像四把刀,一把一把钉在同一个地方。
女人忽然抬头看她:“你们这儿是不是谁结婚都这样?”
江照一时没接上。
她只想起自己抽屉里那张秦峥递来的并户测算表。
那张表上也有家庭总工时,也有住房用途,也有托育顺位,也有“共享”两个字。
窗口里办事员还在跟女人讲:“现在系统不认情绪,只认手续。你要拆,就得把当初并进去的用途一项项过。”
女人低头翻笔,在撤回申请上慢慢签字,字写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我真是把自己婚姻都签成表了。”她低声说。
江照看着她签完最后一笔,突然觉得那句话比骂人还冷。
女人拿着回执单站起来,牵着孩子往外走。孩子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窗口,拉了拉妈妈的手。
“妈妈,今天能回家吗?”
女人低头摸了摸他的头:“能。”
等她们走远,江照才把手里的蓝色并户测算表抽出来。
那张表她一直压在文件夹最底下,纸边都被磨软了。上头一行行列着家庭总工时、房屋用途、托育补差、并户后结余,看起来比刚才那叠离婚材料还体面。
周姐在旁边叫她:“江照,下一份。”
江照把眼前这张并户测算表压平,先放到左手边,再把刚才那份撤回单按顺序叠好。
周姐在旁边催下一份的时候,那个女人还没走远。她抱着孩子站在门口,低着头翻手里的回执单,像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个窗口。小孩扯着她衣角,小声说:“妈妈,回家要很久吗?”
女人咬了咬嘴唇,没马上答,只是蹲下去把孩子的玩偶摆正。江照低头看了一眼手边那张蓝表。家庭总工时、房屋用途、孩子顺位,几个栏挨着排开,和刚才那叠拆分单几乎是同一副样子。
江照把蓝色测算表抽出来,和那叠拆分单并在一起,对着看了一遍,然后重新折好,压进抽屉最上层。以后秦峥再把这张表递到她面前,她先看的不会是“保命”两个字,只会先看工时从哪儿扣,房子挂到谁名下,孩子顺位算给谁。
她又把抽屉拉开半寸,重新看了一眼。蓝表左上角写着“家庭并户测算”,撤回单最上面写着“并户拆分申请”,题头不同,下面那几栏却几乎一样。家庭总工时、住房用途、孩子顺位,一栏挨一栏,像是同一台机子吐出来的两张纸。
她伸手把两张纸的边又抹平了一遍,指腹先压过“家庭总工时”,又压到“住房用途”。纸面微微起了点皱,她又一点点捋顺。
她最后停在“孩子顺位”那一栏上,多看了一秒。
周姐在旁边又催了一声下一份,江照才把目光从抽屉上移开。她把手里的材料重新理了一遍,离婚协议、并户撤回申请、托育排位证明、住房用途调整表,一张一张压平,像是把刚才那对母子和秦峥那张蓝表同时压进了脑子里。
一号窗里又响起叫号声,下一位办事人已经站到台前。江照把刚才那份撤回单抽出来,重新翻到第一页。表格上的字还是那么规整,规整得让人发冷。她拿笔在空白处补上缺漏信息,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心里却比刚才更稳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