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我不只护我自己
服务中心的窗口玻璃上,贴着一张新的告示,边角已经卷起。江照把最后一份核对完的工时继承申请表塞进牛皮纸档案袋,用棉线绕了两圈封口。袋子上用铅笔写着“七车间-已核-待补原始班组记录”,这样的袋子,她脚边已经摞了四个。
“小江,还不走啊?”旁边窗口的老张探过头,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这都过下班点了。你妈那事儿……有眉目了没?”
江照没抬头,把档案袋按顺序排进铁皮柜。“还在对。”
“要我说,”老张吹了吹缸子里的热气,“你自个儿那三万多个钟头能保住,就烧高香了。这后头多少人,多少烂账,你管得过来吗?更新办那帮人,精着呢。”
江照手停了一下。她想起昨天在二队仓库翻出来的那叠泛黄的原始考勤表,母亲的名字下面,还有十几个被划掉又添上的名字。那些名字不在任何公示名单上。
她没接话,从抽屉里又抽出一沓新的申请表。最上面一张,申请人叫赵德顺,继承人是儿子赵建国,申请工时一万二千小时。附的材料里,原始车间的印章模糊得像团晕开的墨,班组长的签字潦草得认不出。
“这张表不行。”江照低声说。
“啥?”老张没听清。
江照拿起那张表,走到侧面的查询台。台子后面坐着个戴老花镜的阿姨,正慢吞吞地翻着一本厚厚的名册。
“刘姨,麻烦查一下,七车间三班,1978年到1982年的班组人员名单。”
刘姨从眼镜上方瞅了她一眼,“又是七车间?那会儿的记录不全喽。”
“能查多少查多少。”江照把赵德顺的表推过去,“这个名字,对一下。”
刘姨咕哝着,翻开另一本边缘破损的册子。手指沿着泛黄纸页往下滑,停了停,又往回倒。“赵德顺……有。七车间三班,1979年进的,1983年调去五车间了。”
“那这表上写的‘七车间三班,工时连续计算至1985年’,就不对。”江照说,“中间两年在五车间,工时得分开核。”
“哎哟,那这表得打回去重填。”刘姨摘下眼镜,“申请人自己搞错了,怨不得别人。这种表,通常就搁置了。”
江照看着表格右下角,赵建国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父亲病重,急等工时确认办理后续手续。”
她拿起表,回到自己窗口,抽出一支红铅笔,在“七车间三班”后面画了个括号,写上:“79-83年在三班,83-85年在五车间,请分开出具车间证明。”然后拿出一张空白的“材料补正通知单”,把需要补的证明一条条抄上去,签上工号和日期。
她把通知单夹回申请表,放进“待补材料-紧急”那一摞。那摞本来只有两三份,现在变成了五份。
老张端着缸子晃过来,瞅了一眼。“你这不是给自己找事吗?这种模糊账,你指得越明白,他补起来越难。最后补不上,还是你的窗口压着单子。”
江照把“紧急”那摞表整理齐,用夹子夹好。“补不上是他的事。指不明白,是我的事。”
门口传来脚步声。蒋桂芝拎着帆布包进来,看见江照还在窗口后面,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在这儿?”蒋桂芝走过来,压低声音,“高主任那边……风声不太对。听说更新办要动真格的了,可能就这几天。你妈那笔工时,现在是什么说法?”
“没说法。”江照说,“还在核。”
“那你还不赶紧盯着你自己的去?”蒋桂芝眉头皱起来,“在这儿帮别人核这些陈年烂账,有什么用?等刀子落下来,谁管你核得仔细不仔细?”
江照把赵德顺那份申请表抽出来,递过去。“这张表,我不指出来,他们爷俩跑断腿也补不对证明。最后工时核不上,继承办不了。”
“所以呢?”蒋桂芝看着她,“服务中心每天过手几百张表,你张张都这么指?”
江照把表拿回来,放回那摞“紧急”里。“这张我碰到了。”
蒋桂芝盯着她看了几秒。“江照,你听我一句。这潭水比你想象得深。你护住你自己和你妈那份,已经不容易了。”
江照抬起眼。窗口外的天色暗了下来,玻璃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影子。
“我不只护我自己。”她说。
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干。但话落下去,窗口附近安静了一下。老张端着缸子,忘了喝。刘姨从花镜后面又瞅了她一眼。
蒋桂芝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晚上七点,服务中心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江照把今天核完的档案袋锁进柜子,正要关灯,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夹杂着说话声。
是高闻达的声音,温和平缓。
江照关灯的动作停住。她拿起桌上一份忘了还的文件,装作要去隔壁办公室,走出窗口区。
小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更新办的两个干事,服务中心的主任,还有两个中年干部围着桌子坐着。高闻达站在桌子前端,手里拿着几页纸。
“……区里的意思是,试点工作要提前。”高闻达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继承工时回收,是优化资源配置的重要一环。群众有期待,上级有要求,我们也要有担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样板名单已经筛过一轮。先从历史脉络清楚、争议较小的个案入手。把样板立起来,后面推广才有底气。”
服务中心主任问:“高主任,那这个‘提前’,具体提到什么时候?”
高闻达微笑了一下,把手里的纸轻轻放在桌上。“通知已经拟好了。明天一早,就会贴到各车间、服务中心的公告栏。试点工作,本周内正式启动。”
“本周?”有人低声重复。
“对。”高闻达语气不变,“首批样板名单同步下发。各窗口按名单对接,做好手续办理工作。这是更新办当前的头等大事。”
他拿起最上面一张纸,递给服务中心主任。“这是给你们中心的通知。首批对接,就从你们这边开始。名单上的人,明天就会接到电话通知。”
主任接过那张纸,快速扫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常态。“好的,高主任,我们一定配合好。”
会议接近尾声。里面传来椅子的挪动声。
江照退后两步,隐入走廊的阴影里。
高闻达最后走出来,手里拿着黑色公文包。服务中心主任陪在他身边,手里捏着那张通知。
两人从江照不远处的走廊走过。主任手里的纸,随着动作晃了一下。
走廊顶灯的光,正好打在纸面上。
江照看见了抬头几个加粗的黑体字:
**《关于提前启动继承工时回收试点工作的通知》**
下面是一行稍小的字:
**首批样板名单及对接窗口安排**
纸角被主任的手指捏着,微微卷曲。高闻达温吞平稳的说话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拐角。
走廊里只剩下顶灯嗡嗡的电流声。
江照站在原地,手里那份忘了还的文件,边缘被她捏得发皱。她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尽头,又回头看了看自己那扇已经熄了灯的窗口。
玻璃窗上,下午贴上去的那张“材料补正提示”便签纸,被风吹得啪嗒一声,贴紧了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