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先拿谁开刀
服务中心的早班,空气里飘着一股没散干净的消毒水味儿,混着打印机发热的焦糊气。江照刚把一摞流转单分好类,就看见对面工位的李姐从外面进来,手里捏着几张A4纸,没像往常那样随手扔在共享文件架上,而是压在了自己键盘底下。
动作很轻,但江照看见了。
李姐坐下,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眼睛没看江照,却像是对着空气说了一句:“通知下来了,试点沟通的第一批名单。”
声音不高,刚好够这一片听见。旁边几个正低头整理材料的人,动作都顿了一下。
江照没接话,继续把手里的单子按编号排好。但她的余光能看见,李姐键盘底下那几张纸的页脚露出来一截,最上面一张的标题栏印着加粗的黑体字:“工时回收试点首批沟通对象安排(内部)”。
窗口外已经有办事的人开始排队,叫号机的电子音机械地响着。但窗口里面的这片区域,忽然就安静了不少,只剩下纸张翻动和键盘敲击的细碎声响,比平时更刻意,更紧绷。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李姐起身去后面的资料室。那几张纸就那样摊在键盘旁边,没盖严实。
江照站起身,假装去墙边的饮水机接水。路过李姐工位时,她的脚步慢了一拍,目光扫过那摊开的纸张。
名单是表格形式,列了序号、姓名、单位、岗位、拟沟通时间、对接窗口几栏。人不多,大概就十来个。她的视线从上往下滑,在中间偏下的位置,停住了。
**江照,后勤服务中心,窗口服务岗,拟沟通时间:本周四下午,对接窗口:3号(蒋桂芝)。**
她的名字后面,被人用红色的圆珠笔,不太规整地画了一个圈。那个红圈的颜色很扎眼,像滴在纸上的血点。
她没动,就站在那里,手里的一次性纸杯捏得有点变形。饮水机咕咚响了一声,热水指示灯跳成红色。
“看什么呢?”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江照转过头,是隔壁窗口的小赵,刚给一个老太太办完退休认证,正拿着印章往回走。小赵也顺着她的目光,瞥见了李姐桌上那张纸。
“哦,这个啊。”小赵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早上就传开了。听说高主任那边定的调子,第一批,先找‘好沟通’的谈。”
“好沟通的?”江照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就是……没什么硬背景的,平时也不怎么闹腾的,让配合估计就能配合的那种。”小赵撇了撇嘴,声音更低了,“你懂吧?先别去碰那些刺儿头,或者背后有人的。找几个顺手的,把样板立起来,后面的事儿才好推。”
他说得很平常,就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有点咸。说完,他拍拍江照的肩膀,回自己工位去了。
江照接满水,慢慢走回座位。手里的纸杯很烫,但她没觉得。
好沟通的。没硬背景的。不闹腾的。能配合的。
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转,然后和她名字后面那个红圈叠在一起。
她拿起自己桌上那支黑色的签字笔,在废纸的边角无意识地划着。划了几道,又停下。她重新站起来,这次直接走到了李姐工位旁。
李姐还没回来。江照伸手,轻轻把那张名单从键盘底下抽了出来。
她指着自己的名字,抬头看向刚刚坐回来的小赵,也看向旁边几个看似忙碌、实则竖着耳朵的同事。
“为什么是我?”她问,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没人立刻回答。窗口外的嘈杂声隔着玻璃,闷闷地传进来。
一个年纪稍大、平时不太说话的男同事,从隔板后面探出半张脸,推了推眼镜:“小江,你别多想。可能就是……按条件筛的呗。”
“按什么条件?”江照追问,目光扫过名单上其他几个名字。她认得其中两个,都是其他部门里出了名老实巴交、让加班就加班、从没听他们抱怨过什么的人。还有一个,是前年刚招进来的合同工,还在试用期转正的节骨眼上。
男同事被问得噎了一下,含糊道:“这……上头的考量,咱们哪清楚。反正,配合工作嘛,也不是坏事。”
“那为什么不是技术部的老刘?”江照记得老刘,上次因为加班费核算问题,直接在办公会上跟高闻达顶过嘴,嗓门很大。“或者行政那边的王姐?”王姐的姐夫在上级单位,虽然不是什么大领导,但平时说话也挺有分量。
小赵忍不住又插了一句,带着点“你怎么还不明白”的无奈:“都说了嘛,先找好说话的。老刘那脾气,王姐那关系,一上来就找他们,万一谈崩了,试点开头就碰钉子,多难看?总得先找几个……能谈成的,把流程走顺,把样子做出来。”
能谈成的。把样子做出来。
江照看着名单上自己的名字。她忽然明白了。不是因为她的工时问题最严重,也不是因为她跳得最高。恰恰相反,是因为她看起来最“安全”。没靠山,没背景,性格不算泼辣,工作上也挑不出大错。拿她这样的人开第一刀,阻力最小,最容易“配合”,最容易做出一个“顺利沟通、达成共识”的漂亮样板。
她不是被挑中的问题典型,她是被选中的展示道具。
李姐这时从资料室回来了,看见江照拿着名单站在她工位旁,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尴尬和“你知道了也好”的神情。她没把名单拿回去,只是叹了口气:“小江,周四下午,蒋主任那边跟你谈。就是走个流程,了解下情况,你……正常准备就行。”
正常准备。准备什么?准备怎么当好这个“样板”?
江照没再问。她把那张A4纸对折了一次,又对折了一次,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握在手心里。纸张的边缘有点硌手。
“我知道了。”她说。
她转身回到自己座位,把那个折起来的纸块塞进了自己随身背包的侧袋。拉上拉链的时候,她动作很慢。
整个上午,她像往常一样接待办事群众,回答咨询,整理材料。该笑的时候笑,该解释的时候解释。但她的余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背包那个侧袋。
她知道,名单上那个红圈,已经圈定了她。第一刀,已经悄无声息地划了过来,不是砍向最硬的骨头,而是挑中了最顺手的皮肉。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她桌上的内部电话响了。来电显示是短号,她不认识。
她盯着那闪烁的指示灯,看了两三声,才伸手拿起听筒。
“喂,后勤服务中心,江照。”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没什么起伏的女声:“江照同志吗?我是蒋主任办公室。通知你一下,关于工时回收试点的沟通安排,时间定在本周四下午两点半,地点在302小会议室。请你提前准备好个人近两年的考勤记录和加班情况说明。准时参加。”
“好的,收到了。”
电话挂断,忙音短促。
江照放下听筒,从背包侧袋里拿出那个折起来的纸块,慢慢展开。被折过的地方,痕迹很深。那个用红笔圈住她名字的圆圈,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更加清晰刺眼。
她看着那个红圈,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名单重新折好,放回包里,拉上拉链,发出“刺啦”一声轻响。
窗外,下班的人流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