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葬礼上的继承通知
送别厅里最后一拨人还没鞠完躬,江照口袋里的手机先连着震了三下。
她弯腰把白菊往遗照底下摆,罗春梅看见了屏幕光,伸手就按住她手腕。
“谁的消息?”
江照刚要把手机夺回来,罗春梅已经翻到了正面。
【临川市公共工时服务中心继承窗口:您为罗春琴唯一法定继承人。待确认继承橙标工时31680小时。请于30个自然日内完成首项民生用途绑定。】
罗春梅盯着那串数字,嗓门一下压低了:“三万一千六百八十?”
送别厅本来就静,这几个字一出,旁边人都回头。江照一把把手机抢回来,掌心见汗。
“你跟我来。”
罗春梅扯着她胳膊,把她拽进灵堂后头堆纸扎的小隔间。门一关,屋里全是浆糊和纸灰味,墙边码着纸冰箱纸人,转身都挤。
“点开,我看下面还有什么。”
江照没把手机递过去,只自己往下翻。
罗春琴,轨道检修二队。继承橙标工时31680小时。30日内确认首项用途。建议优先:住房续住、托育。
罗春梅回过神,声音一低:“这事先别往外说。小北那边正卡着,周蕾家把话都撂死了。下个月起,她爸妈不再替他们出托育费,白天也不帮着带孩子。你要是肯帮孩子把托育排号往前提一提,他们眼前这口气就能先喘过去。”
江照抬眼看她:“你想怎么把孩子托育排号往前提?”
“你外婆那边不是一直算你在照应吗?先把共同赡养补进去,让窗口先认这层关系。”罗春梅往前逼了一步,“窗口一认这层关系,小北跟周蕾去领证、并户口,孩子再重新排托育,就都能往前走一步。”
江照把手机往怀里一扣:“通知写得很清楚,不能送,也不能转。”
“谁让你往外送了?”罗春梅急得直皱眉,“这又不是拿去卖钱,是先把事办下来。共同赡养先补上,孩子先排进托育,小北也能赶紧去领证。”
罗春梅朝文件袋伸手:“这些先给我。我认识社区的人,去替你问共同赡养和托育怎么办,比你自己瞎撞快。你今天脑子乱,别后头再签错。”
江照往后一撤,把文件袋和手机一块抱紧:“不用。”
罗春梅脸一沉:“你防我?”
“我妈还在前头。”
罗春梅嘴唇动了两下,嗓门低了点:“所以才得趁热办。人刚没,窗口还肯听你多说两句。你今天不先把共同赡养补进去,后头谁都要来盯这笔工时。反正早晚都得动,不如先把自家眼前这几件急事压下去。”
门外有人敲门:“家属过来核编号。”
江照抬手去拉门,罗春梅又拽了她一下:“江照,我不跟你绕。你妈留给你的不是存折,是能拿去排托育、续房子、办手续的工时。小北现在就差这一口气。”
江照把胳膊抽出来:“那是他的事。”
“行,你有主意。”罗春梅冷笑了一声,“那等会儿签字、领灰、核白包、饭桌上谢客,你都自己来。别回头忙不过来,又说我这个当小姨的不帮你。”
江照推门出去。
工作人员拿着板夹站在门口等她:“家属来一下,先核名字,再签火化确认。”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接过笔,把死亡信息核对、遗体交接确认、骨灰盒领用单、丧葬服务结算一页页签过去。每张纸最上头都是罗春琴,签到后头手指都僵了。
“春琴那活是真熬人。”
“三万多小时,怪不得。”
江照手一抖,笔尖蹭出一道细线。
签完单子,工作人员领她去领骨灰盒。她掀开绒布核编号,工作人员把盒子递过来,说了句“家属抱稳”,江照两只手接住,胳膊猛地一沉。
她抱着骨灰盒往前台走,前台又把礼簿塞给她。
“这个你拿好,白包和回礼单都得一笔一笔核。”
哪家送了白包都记在上头。
等人散开,天灰了。江照把骨灰盒、礼簿和文件袋挪到后廊长椅上,陈小北就被罗春梅推了过来。
陈小北黑衬衫皱成一团,冲她喊了声姐。
“我真不是来跟你抢的。”他说得很急,“我跟周蕾孩子都一岁多了,证一直没领。她爸妈就一句话,要么把领证以后住哪儿、孩子送哪儿说清楚,要么下个月起他们不替我们带。孩子托育我还没排上,住的地方也没个准信。你要是肯帮我把孩子先送进托育,再让我跟周蕾把证领了、户口并上,我眼前这几件急事就能先熬过去。”
江照看着他:“你到底想让我替你顶哪一项?”
陈小北一噎,下意识去看他妈。
罗春梅立刻接上:“先把共同赡养补进去,让窗口认下这层亲。孩子托育重新排号,小北跟周蕾去领证、并户口,后头再去问过渡房,人家也不至于一句话把他们堵回来。”
“你们现在还想商量什么?”江照问。
“商量怎么把眼前的日子撑过去。”罗春梅火气也顶了上来,“小北不是外人。你手里攥着三万多小时,替孩子把托育排号往前提一提,再让小北把证领了,能割你块肉?”
陈小北赶紧说:“我求的是孩子托育和我领证并户这两件事,不是现在就让你把工时分给我。”
“你借的就是我妈的命。”
江照看着他,一字一顿。
陈小北当场哑了。
罗春梅脸上挂不住,声音也尖了:“你说话非得这么难听?春琴留下这些,不就是给活人过日子的?现在孩子托不上、证领不成,你就真看着?”
江照把文件袋抱回怀里,骨灰盒往臂弯里一夹:“今天不借。”
“你非得现在拿乔?”
“今天不借,后头也别来跟我算。”
罗春梅盯了她半天,牙都快咬出声:“行,你自己守着吧。”
她扭头就走,脚步又急又响。陈小北伸手想替她拿礼簿,江照没松手,他只好把手缩回去,也跟着追了上去。
江照抱着骨灰盒回到前台。前台阿姨先给她套了黑绒袋,又把回礼单夹进礼簿里。
“家属先别走。”前台阿姨把暂存回执压在板夹下,“后头白事饭还得把白包和回礼单核清,饭后再来补签骨灰暂存。安葬定在哪天,今天也得先跟亲戚说定。”
江照只能点头。她把黑绒袋提在脚边,礼簿压在臂弯上,文件袋夹在腋下,腾出一只手又把那条通知点开。
【继承橙标工时:31680小时】
【首项用途确认时限:30日】
【建议优先测算项目:北岭公租房续住资格】
“北岭公租房续住资格”几个字亮在屏幕上。
她刚要往下看,罗春梅的声音已经从餐厅走廊那头追过来了。
“江照,你还杵这儿干什么?”罗春梅边走边把手机塞回包里,“后头包间都坐下了。礼簿在你手上,白包和回礼单得你自己核;骨灰得你抱着;明天安不安葬、放不放暂存柜,也得你当着亲戚说清楚。你不过去,谁回话?”
罗春梅走到跟前,直接来扯她胳膊:“快点。按旧例,送别厅散了就得去吃这顿白事饭。饭桌上没家属,白包和回礼单没法核,后头安葬怎么安排也没人能回话。”
她手上全是东西,连躲都腾不开,只能被罗春梅一路催去后头包间。走廊尽头那扇门一推开,热气夹着菜味扑过来,靠门那桌亲戚已经看过来了。
服务员正把第一道热菜搁到转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