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妈死得值钱
白事饭刚开席,江照才挨着门坐下,罗春梅就把一张打印纸拍到了她碗边。
“签了。”
送别厅散了以后,殡仪馆按家里定的桌数,把几桌近亲都领进了后头包间。罗春梅一路把她催过来,说白包和回礼单得当桌核清,骨灰暂存和后头安葬也得当着亲戚把话说清。
江照没法走。骨灰盒装在黑绒袋里,搁在她脚边,礼簿和回礼单压在手肘底下,文件袋塞在腰侧,碗里白饭还没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
共同赡养关系补录申请。
下面还夹着一张婚配资格测算预约单,右上角印着社区综合服务站的红章。
江照抬头:“这两张纸是干什么的?”
“先把你跟你外婆的共同赡养补上。”罗春梅把纸又往前推了推,“这层关系一补上,小北跟周蕾后头去领证、并户口,孩子也能重新排托育。再去社区问过渡房,人家也不至于一句话把他们堵回来。你先把字签了,别的我去跑。”
陈小北坐在她斜对面,脸涨得发红,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姐,我跟周蕾孩子都一岁多了,证一直没领。她爸妈现在把话说得很死,我要是连领证以后住哪儿、孩子送哪儿都说不明白,人家就不松口。这个月还能帮着白天带一带,过了下个月,他们就不管了。”
江照问:“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罗春梅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怎么没关系?你妈留下那笔工时,不就是家里救急的时候用的?小北现在卡在这儿,孩子托育排不上,他跟周蕾的证也领不下来。你先帮他们把托育和领证这两件急事撑过去,他后头再去问过渡房,起码不至于空着手被人轰出来。”
桌上几个亲戚立刻跟着搭腔。
“小北都二十三了,再拖就真拖老了。”
“人家姑娘家一分彩礼没多加,只看你们后头能不能把日子撑起来。”
“你一个人攥那么多,先借一点出来周转怎么了?”
江照胃里一阵阵往上顶。菜是热的,人是活的,骨灰盒却在她脚边发凉。黑绒袋拉链蹭着椅子腿,吱啦吱啦响,听得她心里发烦。
她把那张申请单推回去:“今天不签。”
罗春梅脸色一下沉了:“今天不签,明天还是得签。你以为别人不知道你手里那点东西有多值?”
“那是我妈的。”
“你妈的,不就是你的?”罗春梅身子往前探了探,“春琴活着的时候最放不下谁,你心里没数?她是你亲妈,小北也是她外甥。你真要守得这么死?”
江照没接话,伸手去拿水杯。
杯子刚碰到嘴边,包间门就被人从外头推开。服务员端着汤进来,秦峥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袋白桃和一只牛皮纸文件袋。
他站在门口,先跟桌上长辈打了招呼,声音还是温吞的:“我来晚了。”
江照看见他,眉头一下皱紧了。
罗春梅倒是立刻站了起来:“小秦来得正好。你在区里跑这些手续多,你快劝劝她。”
秦峥没往里走,只把水果放到角落小柜上:“饭先吃完。你们这么围着她,她也签不了字。”
他说得不重,眼睛却没先落在江照脸上,而是先看了她脚边的骨灰袋,又看了看桌上的申请单。
江照把那一眼看得清清楚楚。
罗春梅见他不顺着自己说,干脆把话挑明了:“我逼她?我这是替她算后头的日子。她妈辛辛苦苦熬了三十年,好不容易才给她留下一点能救急的东西,她倒好,抱着不撒手。说句难听的,你妈这回就是死得值钱,这东西不先拿出来救急,难道守着它过年?”
汤勺“当”地一声碰在碗沿上。
秦峥皱了下眉:“小姨,这话过了。”
江照坐着没动,只觉得后槽牙都咬得发酸。她脚边放着罗春琴的骨灰,桌上这帮人却已经开始替活人算领证、算孩子托育、算过渡房的事。她妈是今天下葬的,不是今天发了横财的。
罗春梅见她不吭声,话反而更冲了:“我哪句说错了?春琴生前吃那些苦,不就是为了换这些?现在小北卡在领证,孩子托育也没着落,她这个当女儿的连替孩子把托育排号往前提一提、让小北先把证领了都不肯,传出去人家只会说她眼里只有自己。”
“传出去什么?”江照抬起眼。
罗春梅被她看得一顿,还是硬着头皮接:“传出去人家只会说你太绝情,连这门亲都不认。”
江照慢慢把筷子放下:“那你就传。”
转盘还在慢慢转,刚才伸筷子最勤的二姨先把手收了回去。陈小北对面的表舅夹着半块藕片,停在半空,最后又慢慢放回碗里。
陈小北额头都冒了汗:“姐,我真没想分你的。我就是想先把证领下来,再把孩子托育稳下来,不是现在就动你那笔。”
“只要把共同赡养补进去,就是在动。”江照看着那两张纸,“你们现在盯着的,不就是领证、孩子托育、过渡房这几样?哪一样不是想拿我妈留下的工时先去垫?”
她把申请单和预约单一块折起来,按回罗春梅面前。
“我不签。”
罗春梅“啪”地拍了下桌子:“你跟谁摆脸?”
“跟要花我妈命的人摆。”
转盘还在桌上慢慢转,没人再接话。刚才还说帮她清白包的姨妈低头去夹菜,连眼皮都不抬;答应帮着去问墓园暂存柜的表舅摸出手机,含含糊糊说那边他顾不上了;坐在边上的两个表亲干脆把身子往后靠,像什么都没听见。
秦峥站在门边没出声,只把那只牛皮纸文件袋往怀里收了收。
罗春梅脸都涨红了:“行,江照,你真行。今天这桌饭、前头的礼、后头的安葬,哪样不是人帮着搭手的?你既然守着那笔工时不松口,以后也别来求人。”
江照站起身,弯腰先把骨灰袋拎起来,又把礼簿和文件袋拿稳。她没摔碗,也没撕那两张纸,只在出门前看着罗春梅说:“以后别再拿我妈留下的东西去给别人垫日子。”
门一拉开,走廊的风直扑到脸上。
她抱着东西去前台结剩下的白事账,核白包名单,补签骨灰暂存回执。前台问谁来盯车,谁来对礼,她只能一项一项说“车我盯,对礼我来”。等这些都忙完,她后脖颈已经僵得发硬,手机也在口袋里震个不停。
一次是档案馆夜班组长催她回话。
一次是陌生号码。
还有一次是秦峥发来的消息。
【后头手续先跑完。】
【忙完回我,北岭那套房我跟你说。】
江照盯着那行字,指尖悬了两秒,最后还是没回。
秦峥在区公共服务中心干合同岗,懂的流程比她多,消息也比她灵。可他偏偏挑在今天来,挑在这一桌人围着她算账的时候来,江照不信他只是提着两只白桃来吊唁。
从殡仪馆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江照抱着骨灰袋回北岭公租房,楼道感应灯坏了一盏,亮一会儿,灭一会儿。她拿钥匙开门,门刚推开,脚边就飘下来一张黄纸。
她低头捡起,纸上盖着北岭公租房运维处的章。
【续住资格审核提醒】
【因主承租人罗春琴死亡,请共同居住人于72小时内办理续住资格审核。逾期未提交回执,将启动房源回收流程。】
江照后背一凉。
黄纸底下还夹着一张小条,写着名字和电话。
白晓芸,北岭公租房运维代理。
她还没把那串号码看清,手机已经先响了。
来电显示:北岭公租房运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