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借命的人急了
受理回执还没在手里焐热,手机就震了。
江照刚走到三楼楼梯口,屏幕上跳出罗春梅的名字。她没接,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往下走。
震动断了不到十秒,又响起来。
江照走到一楼大厅侧边,接通。
“你在哪?”罗春梅声音比平时急,尾音吊着。
“服务中心。”
“我知道你去交复核了。初榜我看了,你妈挂的是低效留存。江照,你知道这几个字多麻烦吗?”
江照没说话。
罗春梅喘了一口气:“复核十五个工作日,这期间你的住房、照护、账户动作都可能被卡。你现在不赶紧往亲属线上落一笔,等复核真砍下来,谁都捞不着。”
“小姨想怎么落?”
“陈小北托育排号下周就要锁位,领证那边也要预扣。你先把三千小时划到共同赡养账户里,亲属互助通道走一趟。我让他把材料打了,你签个字就行。”
“共同赡养?”江照看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我妈活着的时候,谁跟她共同赡养过谁?”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江照说,“你说共同赡养,就把共同赡养补录申请留底给我。你说陈小北领证要预扣,就把婚配资格测算预约单给我。白事那天你拿过礼簿,签字页、经手人、复印件也给我。”
罗春梅声音沉下来:“你查这些干什么?”
“你要分我妈的工时,总得先把你手里的账拿出来。”
“江照,我是你小姨。”
“那就更该拿得出材料。”江照说,“空口分工时,我不签。”
“你别后悔。”
电话挂了。
江照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服务中心大门。台阶外阳光刺眼,她刚眯起眼,手机又震。
这次是秦峥。
她看着那个名字,走到台阶下才接。
“初榜的事我知道了。”秦峥开门见山,“你妈被挂低效留存,北岭续住还没批,你又刚划出去两千四。江照,你现在不能再硬撑。”
“你想说并户?”
“这是最稳的办法。”秦峥声音压得很低,“复核十五个工作日,账户状态不稳。你把住房和账户先绑进家庭线,至少北岭不会先掉。”
“条件呢?”
秦峥停了一下:“之前那份条件单,你撕了。但情况没变。主户默认我,住房与资格共同签字,解除并户后冻结不少于六个月。”
江照笑了一下,很短。
“条件没变,那证据呢?”
“什么证据?”
“并户条件单原始版。你咨询过的窗口记录。主户默认、共同签字、冻结六个月,这几条的政策依据和测算来源。”江照说,“你既然说是帮我,就把证据给全。”
秦峥那边沉默了两秒。
“你现在跟我算这个?”
“不然算什么?算感情吗?”
秦峥声音冷了:“江照,你这样对自己没好处。”
“材料送到北岭楼下。”她说,“我看完再谈。”
她挂了电话,没给他继续劝的机会。
公交站台人不多,风从路口卷过来。江照刚站定,手机第三次震起来。
赵德海。
她接通。
“小江,你在哪?”赵德海声音压着,像旁边有人。
“外面。”
“队里现在乱了。初榜一出,大家都急。工会那边想请你回来一趟,代表二队公开表个态。”
“表什么态?”
“先稳人心。”赵德海咳了一声,“你妈那笔工时,先拿三千小时进互助池。大家看到你愿意往队里放,心里就有底了。你妈在二队干了三十年,这也是替她留情分。”
江照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互助池完整名单给我。”
赵德海愣住:“什么?”
“每个人姓名、工种、进池时间、工时来源、审批人。沈国平、吴秀娟为什么在名单里,资格谁审的。刘建明补录异常的原始记录,谁批的,谁签的字,依据是什么。还有二队每个人自己的夜班、伤病、顶班材料。”
“你这是要查队里?”
“不是查。”江照说,“是欠我的证据,先交回来。”
“江照,你这样搞,队里没人敢帮你。”
“我没有让谁帮我。”她看着公交车从远处开过来,“你们要我表态,要我拿三千小时,就先把账摊开。”
赵德海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有些材料不在我手里。”
“那就去找在谁手里。两天。”
“两天太紧了。”
“初榜给我的申诉期也不宽。”江照说,“两天之内,拿到北岭楼下,或者我去二队拿。”
她挂断电话,上了公交。
车厢里空着几个座位。江照坐到靠窗,把受理回执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HS-2025-0432。
罗春琴。
复核周期十五个工作日。
纸很薄,红章却压得很重。她把回执折好,塞回文件袋最外层,又摸出一张便签纸。
车窗晃得厉害,她把纸垫在文件袋上,一行一行往下写。
罗春梅:共同赡养记录、签字页、经手人。
秦峥:并户原件、窗口记录、冻结条款来源。
赵德海:互助池名单、异常资格、刘建明审批。
手机接连亮了两次,一个是罗春梅发来的“材料让小北送过去”,一个是秦峥发来的“晚点谈”。江照没回,只把便签折起,压在受理回执下面。
公交到了北岭。
江照刚走到单元门口,就看见陈小北站在楼下,手里拿着文件袋,脸色不太好。
“我妈让我送材料。”他把袋子递过来,“共同赡养补录申请、婚配资格测算预约单、白事礼簿复印件,都在里面。”
江照接过来,没打开。
“你自己看过吗?”
陈小北一愣:“什么?”
“这里面的东西,你自己看过没有?”
“我妈让我送的。”
“托育排号要锁位,领证要预扣,你自己算过工时没有?你对象那边的资格测算,你见过明细吗?”
陈小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江照把文件袋夹在腋下:“回去告诉你妈,材料我收到了。看完再说。”
“那托育——”
“看完再说。”
陈小北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江照上楼,开门,把文件袋放到桌上。她没有立刻拆,先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才坐下来。
袋子里三份材料。
共同赡养补录申请,罗春梅签过字。婚配资格测算预约单,预约人是陈小北。白事礼簿复印件,只有礼金和名字,签字页不全,经手人那栏被复印得发黑。
江照拿手机一张张拍下来,存进相册,又把缺口记在纸上。
罗春梅:共同赡养实际记录、签字页、经手人。
秦峥:并户条件单原始版、窗口咨询记录、冻结条款来源。
赵德海/二队:互助池完整名单、异常人员资格记录、刘建明补录原始审批。
她写完,把纸压在受理回执下面。
手机震了一下。
赵德海发来消息:“名单我找到了,但有些地方不全。”
江照回:“不全就补全。”
又震。
秦峥:“窗口记录明天给你。”
江照看了几秒,只回了两个字:“原件。”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是北岭的院子,几个老人坐在太阳底下,孩子从晾衣绳下面跑过去。这里住的大多是像罗春琴那样的人,一辈子拿工时换日子,最后连留下的那点数,都有人急着分。
江照把桌上的三份材料重新装进袋子。
以前都是别人问她要,问她签,问她让。现在她也开始问了。
谁说共同赡养,谁拿记录。
谁说并户能救她,谁拿依据。
谁说互助池是情分,谁把名单摊开。
她妈留下的不是别人嘴里的肉。
是账。
谁欠她的,谁先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