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罗春琴不该被折价
江照从公示栏前转身时,手机还停在那张照片上。
罗春琴。
31680小时。
橙标。
低效留存。
周围已经有人认出她,低声说“就是罗春琴的女儿”“大厅直播那个”。赵德海还想拉住她问二队的事,她把手机按灭,只说了一句:“我先回去拿材料。”
她没有回头。
北岭屋里,床底下那个旧塑料袋还在。江照蹲下来,把袋子拖出来,拉链一开,一股纸灰味扑到脸上。
最上面是排班本。封皮被透明胶缠了几道,边角卷起来,第一页的墨迹已经洇开,仍能看清日期:1995年3月。她一本一本翻过去,夜班、顶班、抢修、延时,全是罗春琴自己的字。字不漂亮,横竖都重,像每一笔都按着劲。
夜班记录夹在旧文件夹里,纸已经发黄,检修工段的红章有些模糊,签名栏里“罗春琴”三个字却还清楚。伤病单只有几张,2008年左膝半月板损伤,2013年腰椎间盘突出,2017年右肩袖撕裂。每张后面都有医生写的“建议休息两周”或者“建议调离高强度岗位”。
江照盯着那几行字,想起那些年母亲晚上回来,膝盖肿得裤腿都挽不上去,第二天照样拎饭盒出门。
她把排班本放最上面,夜班记录按年份夹好,伤病单单独塞进透明袋,又把几张抢修、顶班的签字记录压在一起。出门前,隔壁赵婶探出头:“小江,你去哪?”
“申诉科。”
赵婶愣了一下,没再问。
服务中心三楼,门牌上写着“工时复核异议受理”。窗口前排着队,叫号屏跳到A028,江照取到A032。
她坐在靠墙的塑料椅上,文件袋压在膝盖上,手一直按着袋口。没一会儿,赵德海从楼梯口上来,站在她旁边。
“你真来申诉?”
“嗯。”
“二队好几个人都被压了,李红梅他们也在楼下等。你要是能替二队一起说——”
“我今天先申我妈的。”江照抬头看他,“别把她的材料淹掉。”
赵德海张了张嘴,最后只点了下头,退到一边。
叫号屏跳到A032。
江照走到窗口前。里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工作人员,胸牌上写着“工号2017”。玻璃隔断下面开着窄窄一道口,旁边摆着扫描仪和一摞空表。
“申诉材料。”
江照把文件袋递进去。
工号2017拉开袋子,先抽出排班本,又看见后面的记录和伤病单,眉头轻轻一皱:“这么多?”
“排班本七本,夜班记录二十五张,伤病单三张,还有抢修、顶班签字记录。”江照说,“都是罗春琴的。”
工作人员翻了两页,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推出来:“先填归栏异议申请表。申诉对象、申诉理由、异议依据,都写清楚。材料要编号,复印件留底。”
表格上的格子很小。
江照握着笔,一笔一划往下写。
申诉对象:罗春琴。
申诉理由:初评意见“低效留存”不符合事实。
她停了几秒,又继续写:罗春琴在轨道检修二队工作三十年,夜班、抢修、顶班、伤病期间未休均有记录,不应被认定为低效留存。
异议依据:排班本原件七本,夜班记录二十五张,伤病单三张,抢修顶班签字记录若干。
她把表递回去。工号2017看了一遍,问:“这些在系统里都有原始记录吗?”
“排班本和夜班记录有工段章。伤病单是医院开的。抢修顶班记录有工长和调度签名。”
工号2017点了下头,开始录入。键盘声隔着玻璃传出来,一下一下,慢得像敲在江照胸口。
“你母亲这类历史工时复核归栏,初评意见是系统根据历史数据自动匹配。”她边打字边说,“低效留存不等于否定个人贡献,只是一个系统口径。你有异议,我们受理后会进入人工复核。”
江照看着她:“系统口径里,夜班算什么?”
工号2017抬头。
江照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夜班记录,举到玻璃前:“2003年6月,连续十七天夜班,每天十个小时。这个算低效吗?”
后面排队的人安静了一点。
工号2017没有回答。
江照又抽出一张伤病单:“2008年,她膝盖受伤,医生建议休息两周。第二天她照样上夜班,因为二队人手不够,她不去,活就没人干。”
旁边窗口的工作人员本来在打电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江照把材料一张张放到窗口台上:“2013年腰椎间盘突出,2017年右肩袖撕裂。她没拿过白工,没缺过夜班,没出过安全事故。她的伤不是躺出来的,是在岗上熬出来的。”
她手指按着那几张泛黄的纸,指尖发白。
“我今天不是替全队说话,也不是来闹窗口。”她声音不高,却让后面几个人都听见了,“我只申述罗春琴这一份。罗春琴不该被折价。夜班不是低效,苦岗不是低效,伤病之后还顶班,更不是低效。”
她顿了一下,喉咙发紧,还是把后面的话说完整。
“三十年不能因为人死了,就变成系统里一项可以压低的留存。我妈不是白干的。”
窗口里静了几秒。
工号2017看着台上那些纸,又看了看她,才把材料收进去:“你的意见我记录。原件复印留底,受理回执等一下。”
复印机在后面响起来,纸一张张吐出来。江照站在窗口前,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说:“说得清楚。”
她没回头。
几分钟后,工号2017把原件装回袋子,又递出一张回执。红章刚盖上,印泥还湿。
“工时复核异议受理编号:HS-2025-0432。”工作人员说,“复核周期一般十五个工作日,结果短信通知。如果不满意,可以申请二次复核。”
江照接过回执,低头看见“罗春琴”三个字已经被打在受理事项里。
“低效留存这个口径是谁定的?”她问。
工号2017顿了顿:“系统口径,不是窗口定的。”
“那就请你把我的意见一并传上去。”江照把回执折好,放进文件袋最外层,“我要求复核的不是一个字母等级,是我妈这三十年到底算不算数。”
工号2017没有再用模板话挡她,只说:“已记录。”
江照转身往外走。
走廊里,李红梅、赵德海、蒋桂芝都在。几个人看见她手里的回执,一时谁也没说话。
蒋桂芝先开口:“受理了?”
“受理了。”
“编号呢?”
江照把回执给她看。
蒋桂芝盯着那行字,眼眶一下红了。她抬手抹了一把,又把回执推回去:“收好。你妈这名字,终于不是只挂在低效留存那栏了。”
赵德海往前一步,嘴唇动了动,像还想说二队的事。
江照先开口:“我今天只交了我妈的材料。二队要申诉,每个人的记录都得自己对,别拿一句整体压低去顶。”
赵德海沉默了几秒,点头:“行。我们回去翻。”
江照把文件袋抱紧,往楼梯口走。楼下大厅的人声一层层涌上来,像还没烧开的水。
她走到转角,又把回执抽出来看了一眼。红章压在“罗春琴”三个字旁边,章边有一小块印泥蹭开了,沾在她拇指上。
她用指腹擦了擦,没有擦掉。
楼下叫号屏又响了一声,等候区有人抱着材料袋往窗口跑。江照把回执重新塞进文件袋最外层,拉链拉到头,金属头磕在塑料扣上,轻轻一响。
她没有再回头,抱着那只鼓起来的文件袋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