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名单上多了个名字
江照赶到二队边上那间旧工具房时,蒋桂芝已经把门虚掩上了。
屋里没开灯,只有靠窗那张旧木桌上摊着几张纸,被天光照得发白。蒋桂芝背对着门,听见脚步声,指关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来了?把门带上。”
江照反手把门关好,走到桌边。
蒋桂芝把最上面那张纸推到她面前:“班组复评补录受益名单,初审版。今早刚送过来,让我核对基础信息。”
江照低头往下看。
前面那些名字她都眼熟,王振国、沈国平,还有几个这些年班组会上反复提过的老工人。后头跟着工号、原岗位、补录事由、建议额度。
她的目光一路往下扫,扫到最后一行,停住了。
姓名:刘建明。
原岗位:仓库管理岗。
补录事由:长期夜班搬运致肩颈旧伤复发,需定期理疗。
蒋桂芝伸手点了点那一行:“看出来了吧?”
“刘建明。”江照抬起头,“生产科科长那个外甥。”
“对。”蒋桂芝又从桌底抽出两份旧材料,摊在名单旁边,“再看这个。”
第一张是泛黄的岗位调动表。中间一行写得很清楚:
【调岗人员:刘建明】 【调入岗位:仓库管理岗(白班)】 【调动日期:1988年6月】 【备注:接替王振国(因体检未通过调岗申请)】
蒋桂芝手指按在“白班”两个字上:“先记住这个。”
她又翻开一本钉起来的旧册子,封面写着“1987-1992年二队夜班签到册”。她直接翻到1988年下半年,一页页往后掀。
夜班签到栏里有名字,有代签备注,就是没有刘建明。
十月没有。
十一月没有。
十二月也没有。
蒋桂芝把册子往江照面前推了推:“你自己看。班长代签的、请假的、顶班的,我都给你翻到了,就是没有他。”
蒋桂芝把册子合上:“这本我前后翻过三遍,他名字一次都没出现过。”
江照的目光回到那份补录名单上。
白班岗位,夜班签到册没有名字,可补录事由写的却是“长期夜班搬运”。
“这理由是谁填的?”她问。
“上头怎么写下来的,我不知道。”蒋桂芝把铅笔压在那行字上,“但它写得很像样。要不是手里正好有岗位表和签到册,谁会回头去对三十多年前的夜班记录?”
她说完,伸手把名单往下挪了一点,露出最底下一行小字:
【本次班组复评补录总预算额度固定,最终人数及个人额度以复核后实际发放为准。】
“看见没?”蒋桂芝说,“总额固定。”
她抬手在桌上比了一下:“这就跟一锅粥一样。上头就给这么多,多一个人伸勺子进来,别人碗里就得少一口。”
她指了指王振国,又指了指沈国平。
“这些人为什么能排进来,是因为真有旧伤、真有旧账、真拖了这么多年。现在好不容易开个补录口子,名单里多塞一个刘建明进去,不是多一行字那么简单。”
蒋桂芝把话说得更直了:“是从王振国他们碗里刮一勺出来,分给一个本来不该在的人。”
她说完,又把名单翻回第一页,点了点最上面那几行:“王振国这条胳膊一到阴雨天就抬不起来,沈国平现在看东西都发雾。名单上这些人,哪一个不是从年轻时候拖到现在的?真轮到补的时候,再被人从中间掏一勺,谁咽得下去。”
屋里一下静了。
江照低头看着那些名字。每一行后头都跟着具体岗位、具体伤情、具体年月。只有最后这一行,像是硬塞进来的。
“你这儿能改名单吗?”她问。
“改不了。”蒋桂芝回答得很干脆,“我这边只能附情况说明,把岗位表和签到册复印件一块递上去。名单往上报的时候,还是这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认不认这些旧纸头,是他们的事。”
江照没说话。
她现在听懂了。
这不是补旧账。
这是有人借着补旧账的口子,往里塞一笔人情。
蒋桂芝把那几张纸收拢,装进一个旧牛皮纸袋,折好封口。她抬头看了江照一眼:“你那边呢?北岭房子那条线怎么样了?”
“今天补件没进受理。”江照说,“转待复核了。”
蒋桂芝动作停了一下。
她拉开旁边抽屉,从里头拿出一个薄信封,没封口,直接放到桌上。
“这个,秦峥让我转给你。”她说,“他说你住房的事,他听说了。”
江照把信封抽开,里面是一张打印纸。
标题是:《关于北岭新村17栋302室并户居住可行性初步条件单》。
下面列着五条:
1. 并户后双方住房面积合并计算,人均面积需符合现行标准。 2. 并户后原独立户籍合并,后续福利核定方式同步变更。 3. 并户需双方亲属关系证明完备,且无其他争议性居住权主张。 4. 并户申请一旦提交,现有独立住房资格自动冻结,无论审批通过与否。 5. 具体流程与材料清单,待双方初步意向达成后另行提供。
最下面还有一行手写字:
“江照,你那条线被拖住了。我这儿有条并户的路,但路上有这些坎。你想好了找我谈。”
字是钢笔写的,力压得很重。
江照看完,把纸折回去,塞进信封。
蒋桂芝没劝,也没拦。
窗外传来远处施工的闷响,一下一下,像有人拿锤子砸地。
江照把信封揣进外套内袋,转身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把时,她停了一下。
“名单的事,”她说,“你写说明的时候,把岗位表和签到册都附上。”
蒋桂芝点了点头。
江照拉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