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旧工时，新价钱

秦峥那张并户单还在江照兜里，边角被她捏得发软。

她没回住处，直接去了二队办公室。门虚掩着，屋里没人，桌上摊着一沓表。最上头一行黑字扎进她眼里。

“继承工时回收试点内部折算系数参考（暂行）”

江照站住，伸手翻开。

第一页全是定义。历史遗留工时，非标准岗位，非连续工龄。第二页开始才是真东西。

“井下掘进岗，1998年以前夜班，系数0.65。”

“长期粉尘环境，无防护记录期，系数0.58。”

“伤病期出勤工时，按岗位系数再乘0.5。”

她手指停在纸上，没动。

往后还有试算例子。原始四万小时，折完只剩两万出头。旁边一张窄纸条上印着几个人名。

“刘建明，原始申报42800，折算后预估19800。”

“王海生，原始申报36500，折算后预估17200。”

最下面还有一句小字。

“不足20000小时者，建议纳入首批协商回收名单。”

门“吱呀”一声开了。

蒋桂芝端着茶缸进来，一看见江照站在桌前，脸色就变了。她快步把那沓表一合，塞进抽屉，上锁。

“谁让你看的？”

“这是真的？”

蒋桂芝没接，拧着眉看她：“内部测算，没正式发。”

“系数都写出来了，还叫没发？”

蒋桂芝把茶缸往桌上一放，压着声：“老工时那么乱，不折算怎么收？你以为矿上真能按原数认？”

江照盯着她：“夜班打六五折，粉尘岗打五八折，伤病期再砍一半。原来这就叫收。”

“那你说怎么办？”蒋桂芝声音一下顶了上来，“几十年的账，缺记录，缺签字，缺诊断书，现在不按统一口径，只会更乱。”

江照把兜里的并户单掏出来，拍在桌上。

“我的31680小时，也要按这个口径重算，是不是？”

蒋桂芝看了一眼，没说话。

这一下，已经够了。

江照扯了扯嘴角：“秦峥昨天还劝我，说并户对我最有利。原来利在这儿。先把旧工时压下来，再拿个新价钱来谈，谁不点头，谁就自己扛。”

蒋桂芝揉了揉额角，声音低了：“你先把你妈那笔守住，别碰别人的事。名单一铺开，不是你一个人拦得住的。”

江照看着锁上的抽屉，胸口发紧。

她忽然想起母亲那些年。筛选线上的灰，夜班回来洗都洗不净。腰伤犯了，贴块膏药照样去顶班。那些钟点不是写在纸上的，是一口气一口气熬出来的。现在这帮人坐在办公室里，拿几个系数，就能把命账算便宜。

“谁让他们当年没防护？”江照问。

蒋桂芝别开脸。

“谁让他们伤着还上班？”

“江照。”

“现在倒怪他们拿不出证据？”

屋里只剩茶缸里热气轻轻冒。

江照把并户单拿起来，当着蒋桂芝的面，一下下撕开。先从中间，再对折，再撕。纸屑落了一桌。

蒋桂芝看着，没拦。

“你犯什么倔。”她声音发哑，“试点下周开沟通会，高主任亲自谈，你在名单上。”

江照把最后一截纸扔进垃圾桶：“那就让他谈。”

她转身往外走，蒋桂芝在后头喊了一句：“你妈就给你留了这31680小时！”

江照脚步停了停，没回头。

“她留给我的，不止这个。”

办公楼外的风很硬，刮得人脸疼。

刘建明蹲在花坛边抽烟，背弓得厉害。江照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刘叔。”

刘建明抬了下眼皮：“又出啥新说法了？”

江照没绕：“他们在做旧工时折算。夜班、苦岗、伤病期，都要往下压。”

老头夹烟的手停住了。

“咋压？”

“你那四万多小时，试算完，可能剩不到两万。”

刘建明像是没听清，嘴唇动了两下：“多少？”

“不到两万。”

风把烟灰吹散了。刘建明低头盯着鞋尖，半天才笑了一声，笑得发虚。

“我在井下干了二十三年，后来又转地面。肺坏了，腰也砸过。现在跟我说，不到两万？”

江照嗯了一声。

老头把烟摁在水泥地上，摁了又摁，指节都发白了。

“那不是白干了吗。”

江照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突然觉得兜里那31680小时沉得厉害。她之前一直想着，先把自己这笔保住，再说别的。可真等这张表落下来，被按在桌上重算的不止她一个。

今天是刘建明，明天就是更多人。

名单一贴出来，谁先被叫进办公室，谁就得先低头听那套说辞。听完，旧账就成了死账。

“下周有沟通会。”她说。

刘建明抬头，眼里带着一点发怔的盼头：“你去？”

“去。”

“那你帮我们问问，凭啥这么算。”

江照站起身，把手插回口袋里。手机在里面震了一下，不用看也知道，多半又是秦峥催她签字。

她低头看着刘建明。

“我不光问。”

刘建明愣住。

江照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果然是秦峥发来的消息。

“并户尽快定，对你最有利。”

她当着刘建明的面，直接删了。

“刘叔，你那四十年，少一分钟都不行。”她说，“下周他们要是拿新价钱收旧工时，我就把这张桌子掀开了算。”

刘建明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服务中心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像是新通知贴出来了。几个人正往那边跑。

江照转身就走。

风从走廊口灌进来，吹得通知栏哗啦作响。她脚下没停，脸色冷得像块铁。

这回她要守的，不只是她妈那31680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