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她替谁说话
服务中心侧门外，地上全是踩扁的烟头。
江照刚从档案室下来，就被二队的人堵在墙边。赵德海站最前头，手里捏着那张复评补录名单，刘建明的名字后面被人用红笔画了个问号。
“小江，陈桂芳那事你跑得挺快。”赵德海盯着她，“轮到咱们班组，你怎么就按流程了？”
李红梅接得更冲：“你替外人说话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样子。我们才是一个厂里出来的！”
风从楼缝里灌过来，墙上那张“规范接待”的蓝牌子被吹得轻轻发响。
江照把背贴住墙，尽量让声音稳一点。
“陈阿姨是照护补件，条文清楚，材料齐，我只是帮她把路走对。班组复评补录不一样，要过生产安全部联合审核。”
“审核？”赵德海笑了一下，笑意发硬，“说白了，就是你敢不敢替我们递话。”
人群后面有人嘟囔：“她现在进服务中心了，当然先替窗口说话。”
这话一落，几个人都不吭声了，可那股劲反而更顶。
江照知道他们为什么急。
上周试点折算系数刚露了风声，夜班、苦岗、伤病期都要往下压。刘建明那四万多小时，真要按那个口径重算，能剩下一半就不错。偏偏他下个月还要做手术，这次复评补录要是进不去，后头的工伤补贴和报销就都悬着。
李红梅往前一步：“刘建明的材料前天就交你们代表收件箱了。你看了没有？”
“看了。”
“那怎么没动静？”
江照把手里的笔记本打开，翻到折了角的那页。
“旁证材料写得太虚，只写了‘人掉下来，送医院’，没写坠落后的症状，也没写具体送医时间。安全部见了，一定会打回来。还有医院那边，最好补一份盖章证明。”
李红梅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真看过。
赵德海却没松口：“你既然看出来了，为什么不早说？”
“材料昨天才到我手里。”江照说，“我今天上午在核档案，正准备下午分类转送。”
“明天下午安全部就不对外了。”李红梅声音一下拔高，“下周一初审会一开，缺材料的先刷。你还准备？”
江照心口一沉。
这个时间点，她确实不知道。
赵德海盯着她：“你现在上楼，把材料拿下来，直接送去安全部，盯着他们收，行不行？”
江照没立刻答。
她知道这一步一旦迈出去，意味就变了。她不再只是继承人代表，而是动用自己在服务中心试岗的身份去替某一边施压。今天替二队送，明天别的班组、别的家属就都会找上来。
“按规定，我不能直接介入部门办公流程。”她说，“我能做的是加急流转，附书面说明，请他们初审前先给预审意见。”
“又是规定。”李红梅冷笑，“陈桂芳缺模板的时候，你怎么不讲规定？你不是还去窗口找人了吗？”
这一下，连旁边看热闹的人都往前凑了半步。
江照指尖发紧。
她确实去过三次窗口。第三次碰见熟人，对方提醒她少了一份社区证明模板，她当天就跑回去补齐了。现在这件事传出去，落在别人耳朵里，就成了她会走门路，会偏袒外人。
“我没插队，也没托关系。”江照抬起眼，“她材料齐了，我递了。刘师傅材料有漏洞，我也告诉你们怎么补。我要是拿着不齐的材料硬送进去，被打上‘材料不实’，连整队都要受牵连。”
“可你替谁着急，大家看得出来。”李红梅声音发涩，“陈桂芳那边，你一趟一趟跑。我们这边，你就让我们补材料、等流程。江照，你到底替谁说话？”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直直钉在墙上。
连周小峰都不敢插嘴了。
江照看着面前这些人，忽然想起她妈留下的那三十年工时，想起通知栏里那张折算表，想起秦峥那句“并户对你最有利”。再低头一看，自己掌心里攥着的，偏偏又是刘建明那张补录名单。
她缓了一口气，把笔记本合上。
“我替材料说话。”她说，“谁的材料齐，谁的条文站得住，我就替谁往前递。不是因为他是谁，是因为我现在只能站这个位置。”
李红梅脸色当场沉下去。
“那就是说，你不替人，只替纸。”
“你要这么听，也行。”
这话一出口，连赵德海都皱了眉。
空气僵了几秒，他重新点了支烟，声音反倒低下来。
“小江，我们不是要逼你违规。我们就是怕你在服务中心待久了，慢慢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了。刘建明等不起，大家都等不起。你今天给句准话，材料补齐后，你到底盯不盯？”
江照站直了。
“我不承诺亲自送。”
这句说完，几个人脸色一起变了。
她接着说：“但我承诺，补齐之后今天下班前就加急转，附时间说明，再追加预审申请。权限内，我做到头。”
赵德海吐了口烟，半天才点头：“行。做到头。”
这三个字听着像答应，又像失望。
人群慢慢散开。李红梅临走前看了她一眼，眼神冷下来，不像以前塞橘子时那样亲近了。周小峰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还是没开口。
江照背上的汗这才冒出来。
她低头看着名单上那个红问号，觉得自己像被人从中间劈开了。
这边嫌她偏袒外人，那边也未必会把她当自己人。她原以为自己还能站在两边中间，按条文顶住一点，再替人争一点。可今天这场话一摊开，她才发现，中间这个位置根本没她想得那么稳。
“江照！”
侧门里忽然探出一个脑袋，是三号窗口的小孙，脸色发白。
“你快进来。”她压低声音，“陈桂芳带着她女儿来了，说听见外头都在传，是因为你替她跑补件，才把你自己的住房补件给拖住了。她们现在堵在窗口，非要见你。”
江照一怔。
小孙又补了一句：“大厅里已经围了不少人。有人在问，你到底是替继承人办事，还是替服务中心挡话。”
门里是嘈杂的人声，门外是还没散干净的班组工人。
江照站在那道门槛前，手里一边是刘建明的名单，一边是自己那份卡着不动的补件通知。
两边都在等她开口。
可这一次，她不管替谁说话，另一边都不会再把她当自己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