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次花工时
天刚亮,江照从床上坐起来,一夜没怎么合眼。屋里还是昨晚的样子,小饭桌上最上面压着那张橙色的住房续住测算单,边上是没收拾的骨灰袋、落了灰的香炉,还有摊开的死亡证明。她盯着那张橙色的纸看了几秒,胃里沉甸甸的,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掀开被子下了床。
她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往脸上泼。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灰,眼皮有点肿,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她把手撑在洗手池边上,能感觉到指尖在微微发抖,胃里空得发慌,连带着喉咙也发干。
回到屋里,她开始收拾材料。身份证、户口本、死亡证明、租住合同,还有那张橙色表,一样样装进透明的文件袋里。装到最后,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饭桌角落的骨灰袋前。那个小香炉歪了,香灰洒出来一点。她伸手过去,把香炉扶正,用指腹把洒出来的灰轻轻抹回炉子里。
出门时早高峰刚起,街上全是赶着上班的人。江照夹在人群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文件袋。袋子的塑料边角硌着手心,她走得很慢,周围是自行车铃、电动车喇叭和急匆匆的脚步声,一切都和往常的上班日没什么两样,除了她袋子里装的东西。
临川市公共工时服务中心的大厅里已经排起了队。江照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汗味、纸张味和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左边窗口有个中年男人正在大声问照护位补录的事,说他妈还差三个月工龄;右边咨询台前,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反复问培训名额什么时候能放出来。江照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她在取号机前站住了,屏幕上的选项密密麻麻,她有点不知道该点哪个。旁边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瞥见她手里的文件袋,走过来问:“办什么?”江照张了张嘴,那句“继承后的住房续住首项绑定”说得有点生硬,舌头像打了结。工作人员没多问,抬手指了指最里面那排窗口:“A区,住房绑定专窗,先去取号。”
她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坐下,能清楚听见隔壁窗口的动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跟窗口里的人争,声音又急又哑:“我就差四十二个小时!就四十二个!通融一下不行吗?我孙子下个月就要排学位了……”窗口里的人回话听不清,但老太太肩膀一下子垮了下去。江照移开视线,盯着自己手里的文件袋。
叫到她的号时,她起身走过去,把文件袋递进窗口。里面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办事员,接过袋子,一言不发地开始翻。身份证、死亡证明、租住合同,一份份拿出来核对,又拿起章在几份复印件上“咚咚”敲了几下。她低头看着死亡证明上的名字,又抬头看了看江照,问:“罗春琴是你母亲?”江照点了点头。
办事员把那张橙色的住房续住测算单抽出来,推到江照面前的台面上,手指点了点表格中间的一行字:“确认一下,是先用1680小时做北岭公租房续住,对吧?”她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行早就念熟了的字。
江照看着那行打印出来的小字,喉咙有点紧。她吸了口气,问:“现在签了,这1680小时是不是就不能拿去办别的了?”办事员抬眼看了看她:“在续住审核结果出来前,这笔工时先扣在这儿,不能同时拿去办别的。等结果定了,该扣的扣,该退的退。”
签字栏是空白的,旁边摆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江照拿起笔,笔杆有点凉。她看着那个空白处,脑子里突然闪过罗春琴的脸,还有那张死亡证明上的红章。这是第一次,她真的要拿罗春琴留下的东西去换什么了。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好几秒。
她还是落笔了,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有点飘,但还算清楚。办事员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方章,用力盖在签名旁边。然后她撕下表格下半联,递给江照:“住房续住回执,拿好。”
江照接过那张橙色的回执纸,纸张还有点温。她没马上走,又问了一句:“要是续住没过呢?”办事员一边整理材料一边答:“工时退回到你继承账户里,但房子不保留,按空置回收流程走。”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这笔首项用途已经登记了,后续相关业务窗口都能看到记录。”
江照捏着那张回执退到一边,给后面排队的人让出位置。回执纸是鲜艳的橙色,在灰扑扑的大厅里很扎眼。她能感觉到旁边有人往她手上瞥,那目光扫过来,又很快移开,像是不经意,又像是看见了什么该看见的东西。她把纸对折了一下,塞进文件袋最里层,手指碰到纸张边缘,有点发烫。
刚走出服务中心的大门,手机就响了。是白晓芸。江照接起来,那边立刻问:“签了没?”声音有点急,像是一直在等。江照说签了。白晓芸又问:“回执拿到了?在手里?”江照嗯了一声。白晓芸这才松了口气似的:“那就好,回执收好,这几天手机别静音,有电话一定要接。有这张回执,北岭那套房至少这几天不会被启动回收。”
电话刚挂,屏幕还没暗下去,又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江照看着那串数字,没接。铃声停了,没过几秒,又固执地响了起来。她刚喘了半口气,心又提了起来。
她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嗓门有点粗,语气倒还算客气:“喂,是江照吗?我这边是轨道检修二队工会的老张。你妈罗春琴以前是我们班组的,她的事儿我们都听说了。你现在方便吗?队里想找你过来一趟,说说她留下的那笔工时的事。你看今天能不能抽空来单位一趟?”
江照站在服务中心门口的台阶上,早上的太阳有点晃眼。她左手捏着那张橙色的住房回执,右手握着手机,电话里的声音还没完全散去。风吹过来,手里的回执纸哗啦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