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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单位的劝捐会

江照按着电话里给的地址,找到了轨道检修二队。铁门半敞着,门柱上的蓝漆剥落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混着陈年灰尘的气息。她往里走,左手边是间旧值班室,窗户玻璃蒙着灰,里头人影模糊。她捏紧了手里的文件袋——那里面装着上午刚办完的住房续住回执,纸边还有些硌手。

她在主楼门口停了一下。这地方她妈罗春琴待了三十年,可她从小到大没来过几回。每次都是匆匆送个饭,或者等母亲下夜班,从没像今天这样,以一个“家属”的身份被正式叫来。灰色的水泥楼体在午后的日光下显得格外敦实,也格外有压迫感,像沉默的巨兽。

一个穿着藏蓝色工装、袖口沾着点油渍的中年男人从楼里出来,看见她,点了点头。“江照是吧?工会办公室在二楼,跟我来。”他话不多,转身带路。楼梯是水泥的,扶手冰凉。江照跟在他后面,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工会办公室不大,靠窗摆着两张旧办公桌,对面是一排铁皮文件柜。屋里除了领她来的男人,还有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穿着家常的碎花罩衫,正拿着抹布擦桌子。见江照进来,女人立刻放下抹布,脸上堆起笑容。“来了?快坐,坐。”男人走到靠里的办公桌后坐下,女人则忙活着从墙角的暖水瓶里倒水,一次性纸杯递到江照面前。“先喝口水。节哀啊,小江,你妈的事……太突然了。”

江照接过纸杯,没喝,放在面前的茶几上。纸杯太软,热水一烫,杯壁就有些塌。她看着杯口袅袅升起的热气,没接话。屋里的气氛有点刻意,那两句安慰像排练过,说完就悬在那儿,等着进入正题。

果然,男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对折的痕迹很深。他把它展开,用手掌在桌面上捋了捋,然后推到江照面前的茶几上。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顶上印着几行字,最显眼的是“互助池意向确认单”几个加粗的黑体字。下面留了大片的空白,等着填名字、工时数和签名。

“这个,”男人用食指点了点纸面,“你先看看。是咱们队里,也不光是咱们队,好些班组都有的一个……互助的办法。”他说话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掂量过。

女人在旁边接上话,语气更家常,也更恳切些:“就是大伙儿互相帮衬。班里谁家遇上难处了,大病、工伤,或者家里老人孩子急等着用照护位、康复床位,自己工时又周转不开的,就从这池子里先支一点应应急。不是上头硬性摊派,是这么多年,大家自发这么弄下来的,是个情分。”

男人点点头,把话头自然地引到罗春琴身上。“你妈在队里干了三十年,人缘没得说。现在人刚走,班里张这个口,其实也挺……不容易。”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江照的脸色,“我们听说,你今天上午已经把房子续上了,用了1680,是吧?这是正事,该办。办了,心就定了一半。剩下的,你看……要不要也替班里,替你妈,留一点情分在里头?”

江照抬起眼,目光从那张意向单移到男人脸上。“留一点情分,”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没什么起伏,“你们想留多少?”

女人和男人对视了一眼。男人清了清嗓子,说:“不多。先放3000小时在池子里,应个急。不是现在就划走,你放心。”

“对,对,”女人连忙补充,“就是先签个意向,把这笔数先记下来。后面真轮到谁家急用,再从这里头拨。就是个预备,让你妈这份心,还能继续在班里流转,帮帮老同事。”

江照低下头,又去看那张纸。纸的右下角,签名栏的上方,印着两个小字:“自愿”。墨迹很清晰。她用指尖按了按那两个字旁边的空白处,纸张发出轻微的窸窣声。自愿。她想起上午在服务中心签字时,经办人员也指着类似的地方让她签。那时是为了房子,为了自己头顶那片瓦。现在呢?

“我今天上午刚把1680小时押到房子上,”江照抬起头,看着男人,“你们下午就知道了?”

男人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但很快被一种“理所应当”的神情取代。“消息传得快。你这边一动,单位里就有人递话了。咱们这种地方,谁家有点动静,风吹草动都瞒不住。”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推心置腹了些,“我们也是怕你年轻,后头再被别的什么人、什么事磨来磨去,先把这笔工时磨散了。放到池子里,好歹算是给班里做了贡献,名正言顺,别人再说闲话,或者再想打主意,也得掂量掂量。”

一直没怎么插话的女人这时叹了口气,眼圈似乎有点红。“小江,你是不知道,班里现在难处多。老刘他爹瘫了三年,排队等那个二级照护位,就差几百工时,卡了半年了。还有小赵家的闺女,先天性的问题,康复床位紧张,每月都得往里填工时保位置……大家都不容易。你妈在的时候,也是个热心肠。”

江照听着,目光扫过女人泛红的眼角,又落回男人脸上。“那这3000小时,你们打算先紧着谁家用?老刘家?还是小赵家?”

男人被问得一噎。女人也愣了一下。男人很快调整过来,含糊道:“这个……池子里的工时,不指定给谁。谁最急,班组里评议,优先给谁用。现在签意向,主要是先把数定下来,这事才好往下谈。”

江照没再追问。她听明白了。不指定给谁,那就是给谁都有可能。班组里评议,那就是谁嗓门大、谁关系近谁先拿。先定数,那就是先把这笔工时从她手里挪出去,挪到一个她说了不算的地方。

她把那张意向单轻轻推回茶几中央。“房子我刚签,手续还没捂热。”她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这笔工时怎么回事,我自己还没完全看明白。这种不落到具体人、具体事上的签法,我今天不能签。”

男人的脸色微微沉了一些,但语气还保持着克制。“小江,你再考虑考虑。这不光是工时的事,也是替你妈在队里留个念想,留个好名声。人走了,情分还在,大家都会记着罗师傅的好。”

“留个好名声。”江照重复了一遍,胸口那股从进门就憋着的气,被这句话顶得往上窜了窜。她吸了口气,把那点急躁压下去,没让它冲到脸上。

她站起身。“我今天先这样。这事,我得想想。”

看她真要走了,男人也站起来,语气里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催促:“那你尽快。这事……最好别拖太久。月底前,班里得把互助池的名单理出来,往上报。”话说得像是提醒,又像是告知一个她必须遵守的时限。

江照没再回应,拉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比办公室更阴凉,混杂着陈旧建材和隐约机油的味道。她快步走下楼梯,穿过一楼略显昏暗的走廊,推开那扇厚重的铁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刚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荫下,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不高,但挺冲。

“江照!”

江照停下脚步,回过头。

一个身材微胖、短发、同样穿着藏蓝色工装的女人从楼侧快步走过来,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她脸上没什么客套的表情,直接走到江照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刚才工会找你,是不是给了张互助池的意向单?”女人问,眼睛盯着江照。

江照点了点头。

“你签了没?”

“没有。”

女人像是松了口气,紧接着,脸色却更沉了。她往前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那句话却像块石头,砸进江照耳朵里:

“没签就对了。我告诉你,那不是捐,是拿你妈的命填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