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曹勇把我们卖了
天刚亮，楼下就响起了喇叭声。
曹勇穿着那身灰蓝色物业外套，手里夹着登记表，站在单元门口，一家一家地敲门。他嗓门不大，却正好能让整栋楼都听见。
“昨晚电梯出了点小问题，别传。”
“今天统一下楼登记，配合临时安置。”
“谁家有老人孩子的，先写清楚，别耽误整栋楼续住。”
他说得像模像样，仿佛昨晚电梯里那只手只是线路短路，仿佛昨晚门缝里拖人的不是东西，是一场小小的误会。
陆川站在二楼楼梯口，手扶着栏杆，没急着下去。
他昨晚拿到残页以后，掌心一直发烫，黑线像一根细针钉在手腕里，隐隐作痛。可眼前这场热闹，比那点痛更让人发冷。
楼下已经有人开始签字。
胖婶抱着那袋土豆，哭得眼睛肿着，却还是被曹勇催着把名字写上去。她不识几个字，曹勇就拿笔替她划，边划边说：“不是坏事，别怕，去那边有人管饭。”
王磊拄着腿站在旁边，脸色比纸还白。
“去哪里？”他问。
“临时安置点。”曹勇笑了笑，“市里安排的，大家都一样。先过去住两天，楼里这两天要封一下。”
“封楼？”有人立刻急了，“那我们东西怎么办？”
“先登记。”曹勇抬手在表上点了点，“东西丢不了，命更要紧。”
他说完，往旁边偏了一下头。
陆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单元门外停着一辆灰白色的面包车，车门开着，里面坐着两个没穿物业制服的人，脸都不露，只能看见手里各捏着一沓表。
那不是来帮忙的。
是来接人的。
陆川心口一沉，脚步慢慢往下挪了一阶。
曹勇像是刚好看见他，抬头就笑：“陆川，下来签一下。”
陆川没立刻动。
“签什么？”
“登记，统一走流程。”曹勇把纸举起来，声音还是那种平平稳稳的，“昨晚那事不算完，楼里要是再出一次，大家谁都吃不消。”
“所以你要把我们送走？”
曹勇眼皮一抬，笑得更随：“说得难听了点，叫安置。”
“安置到哪？”
“你不用管。”
陆川听见这三个字，心里那点冷一下就结成了硬块。
不用管。
这种话，往往就是最脏的那种话。
他下楼时，胖婶正好把名字写完，手还在抖。曹勇把表往怀里一夹，又递过来下一张，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还有家里人都写上。”他说，“别漏。”
“我家就我一个。”胖婶哽着嗓子说。
“那也写。”
陆川站在她后面，看着那张表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忽然觉得这张纸比昨晚那只手还脏。
它不是救人的。
它是在数人。
“陆川。”曹勇把笔递过来，“你也签。”
“我签了就能留下？”
“能不能留下，不在我。”曹勇说，“在安排。”
安排。
又是这两个字。
陆川抬眼看他。
曹勇这会儿脸上没半点慌，甚至还抽空看了一眼那辆面包车，像是在确认什么。
陆川顺着他的眼神也看了一眼，正好看见车里那人抬了抬手，把一张纸抽出来，纸角上印着一枚黑色的伞形图案。
他心里一下明白了。
曹勇不是在登记。
他是在卖。
卖这栋楼的人，卖昨晚被电梯拖过的人，卖还没来得及反应的人。
“你把我们往哪送？”陆川声音很低。
曹勇像没听见，继续冲下一户招手：“快点，别排着。今天签了，明天就能走。”
楼下又有人骂：“走什么走？把话说清楚！”
曹勇脸上的笑总算淡了一点。
“说太清楚，对你们没好处。”
他把笔往陆川手里一塞，手指有意无意压了一下，像是在提醒他别乱动。
陆川没接笔。
他抬手，直接扣住曹勇那只手腕，力气不大，却稳得很。
“曹勇，”他盯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顿，“昨晚那梯子，是你故意放的。”
曹勇脸上的笑终于停了。
楼下的人都看了过来。
风从单元门缝里灌进来，带着一点潮气，吹得登记表哗啦响。曹勇抽了一下手，没抽开，眼神一沉，压着嗓子回了一句：
“陆川，你要是不想惹事，就把手松了。”
陆川没松。
他看着曹勇那张脸，知道下一步不是吵架，也不是讲理。
是狠狠干。
楼下那几个住户终于忍不住了，四楼老李先把笔往桌上一拍：“你这不就是骗我们出去？安置点连地址都没有，谁敢签？”
曹勇脸一沉，立刻换了副口气：“老李，你别带头闹。楼里出了事，总得有人负责。你不签，谁来担？”
“担什么担？”老李梗着脖子，“昨晚我可是听见有人在电梯里叫救命！”
人群一下炸了。
胖婶本来就被吓得发虚，这会儿也跟着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土豆袋子被她攥得哗哗响。
曹勇扫了一圈，眼看压不住，干脆把脸一横：“不签也行。今天这楼就先封，谁都别想进出。等上面来人，先查谁昨晚乱传，谁就先背责任。”
这句话一出，几个本来想说话的人全闭了。
他们怕的不是曹勇。
他们怕的是被封在楼里，怕的是谁先站出来，谁先被扔出去。
陆川看着这一幕，心里比昨晚那只手还冷。
曹勇卖的不是一张名单。
他卖的是这整栋楼里所有人不敢说话的命。
陆川看着他把最后几张表收起来，心里已经不是冷，是沉。
这口子一开，曹勇就不只是想骗他们去哪里住了。他是想先把整栋楼捂住，再把所有知道昨晚电梯事的人一块推过去。
楼里这些人现在还怕封楼，等真封起来，才会知道自己连喊都没地方喊。
陆川松开了曹勇的手腕，可他没退。
因为他已经看明白了，曹勇这回不是在做小动作。
他是在把整栋楼往外卖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