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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凌晨十二点别开窗

陆川往巷子里走了没几步,就闻到一股又潮又酸的味道。

不是雨水的味道。

是老房子捂了太久,墙皮、木窗、潮被子和人汗搅在一起,闷出来的那股味。巷子两边的旧楼一层挨着一层,窗子全亮着黄灯,灯影照在玻璃上,像一排排睁着眼的黄眼珠。屋里有人影晃来晃去,门却都关得死紧,连个缝都没有。

刚才被押进来的那些人这会儿全缩在巷中间,谁也不敢先动。

抱孩子的女人把孩子搂得死紧,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老太太贴着墙站,手里还攥着那只被扯破的布包。那个中年男人被黑夹克男踹了一脚,摔到一扇窗子底下,半天没爬起来。

“都别碰窗!”

陆川先开了口。

声音不大,但巷子里太静,还是把几个人吓得一激灵。

一个短头发的男人正抬手去摸窗栓,闻言下意识回头:“那不透气怎么活?”

“你先别管怎么活,先管怎么死。”陆川盯着他,“想喘气,先离窗远点。”

男人脸一黑,嘴里骂了一句,却到底没敢再往前。

这时,巷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喇叭声。

“都听好了!”曹勇的声音从铁门外头压进来,像拿着扩音器贴着人耳朵喊,“谁都别乱跑,别乱开窗,按安排来!十二点前谁要是把窗撬开了,后果自己担!”

有人立刻朝巷口扑了一步,想喊他放人出去。

铁门外头却哐啷一声,被链子又锁了一道。

曹勇在外头堵口。

陆川站在原地没动,眼睛却一点点冷下来。

这条巷子不是单独困人的。

外头有人卡着口,里头有人盯着窗,明明有活路,却偏要把人往死里挤。只要里面先乱,先开窗,先有人跑,外头那帮人就能顺手把所有锅都扣死。

“让我过去!”

刚才那个中年男人缓过来一点,捂着后腰就要往最近的窗边冲。他的意思很直接,想把窗推开先透口气。旁边的老太太一把扯住他袖子:“你疯了?”

“不透气憋死人!”

“那也不能现在开!”

两个人拽在一起,窗下那块灰白的木板被他们撞得咚咚响。

就在这时候,住在最里头那间屋的一个胖男人忽然走了出来。

他披着件发黄的秋衣,脖子上挂着一串钥匙,手里还捏着半截烟。别人一看见他,脸色就都变了。这个人陆川认得,刚才押人的时候,他就在巷口边上装得最老实,嘴里一口一个“大家别慌”,转身就把一个老头往夹道里推。

“都别争了。”胖男人挤出一点笑,“这窗又不是不能开。总得有个人先试试,不然大家都得耗死在这儿。”

他说着,眼睛一斜,已经盯上了抱孩子的女人。

女人脸色一下白了,抱着孩子连退两步:“你别看我。”

胖男人一摊手:“不是看你,是看这屋里谁最方便。你孩子小,喘不过气也难受,不如你把窗开了,大家看一眼,真出事就赶紧关。”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连语气都像在替人着想。

陆川听完,直接上前一步,抬手扣住他的手腕。

“你想试,就你试。”

胖男人腕骨被他捏得发疼,脸一下涨红:“你谁啊你?我这是为了大家!”

“为了大家?”陆川看着他,手上直接一拧,“刚才你推老头的时候,也这么说的?”

胖男人被他逼得退了半步,后背“咚”地撞到窗框上。

窗玻璃跟着轻轻震了一下。

胖男人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慌。

陆川没给他退的机会,拎着他胳膊往前一顶:“你不是说要试吗?现在试。”

“你他妈——”

胖男人骂了一半,还是不敢真去拉窗栓。他手指刚碰上木扣,窗外就像有什么东西贴了上来。

一层白得发青的影子,从玻璃外慢慢压近。

那不是雨。

也不是灯光。

像一只手,手指细长,皮肤白得没有血色,正贴着窗缝往里摸。屋里明明还亮着灯,那只手却像能吸光,才一贴上来,窗边的黄亮就跟着暗了一截。

胖男人脸色唰地变了,猛地往后缩。

“开啊。”陆川手还扣着他,“刚才不是挺能说?”

“我不——”

他话没说完,窗外那只白手忽然往上一滑,五根指头轻轻一屈,像是在找窗栓的位置。

屋里的女人“啊”地叫了一声,怀里的孩子也跟着哭得更厉害。

“别碰!”

陆川一把把胖男人甩到旁边,自己贴近窗沿,低头看了一眼。

窗缝里能看见外头的巷子。

雨还是那样下着,巷口的路灯却像隔了层脏布,昏黄得发闷。更远一点,铁门外头有几道手电晃来晃去,曹勇的喇叭声还在断断续续往里撞。

“别乱跑,按安排来!”

“谁敢先跑,谁先死!”

陆川盯着那几道光,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曹勇不是没来。

他就在外头守着。

一边堵口,一边等里面的人自己乱起来。

“陆川。”老太太声音发抖,“这到底是个啥地方?”

陆川没立刻答她。

他抬手碰了碰窗框,指尖刚挨上去,就感觉到一阵冰凉。那冰凉不是木头的,是从窗外渗进来的,像有人拿冰手背贴着他的指节往回按。

他慢慢收回手。

“别开窗,不是让你们闷着。”他说,“是外头有东西等着你们自己把口子掀开。”

胖男人还靠在墙边喘,听见这话,嘴硬了一句:“你胡扯什么?哪来的东西?”

陆川回头扫了他一眼,没跟他争。

他看见的东西,不用靠嘴说。

窗外那只白手已经退了一点,正往旁边第二扇窗上挪。那扇窗后头是抱孩子的女人。女人吓得腿都软了,孩子一哭,她自己也跟着发抖,手已经摸到了窗栓上,像是下一秒就要推开透气。

“别碰!”

陆川一步过去,先按住她手背。

女人眼眶通红:“我孩子快喘不上气了。”

“那也先忍着。”

“忍到什么时候?”

“忍到十二点。”

这四个字一出来,屋里好几个人都愣了。

有人小声嘟囔:“十二点又怎么了?”

陆川抬眼看向窗外。

玻璃上那只白手还在,指尖已经慢慢摸到了窗栓边上。更远一点,巷口外头的喇叭声忽然停了,铁门外像是有人在拍门,拍得一下比一下急。

“啪、啪、啪。”

不是敲门。

像有人在外头用指甲慢慢刮铁皮。

陆川没有再往前。

他站在两扇窗中间,手里那把红伞横在身侧,眼睛却一直盯着窗外那只白手。屋里的人还在拽来拽去,胖男人已经缩到墙角,抱孩子的女人也把孩子往怀里又压了压。

谁先去碰窗,谁就先把外头那只手放进来。

“别吵。”陆川压低声音,“谁也别碰窗。谁要是想试,自己站最前头去试。”

胖男人听见这话,脸都白了,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敢再说。

屋里暂时安静下来。

可这安静只撑了几秒。

因为那只白手又往上贴了贴,窗玻璃上竟然慢慢起了一层薄雾。雾气一重,外头有个模模糊糊的人影也跟着贴了上来,像是在对着屋里往里看。

紧接着,最靠窗边的那名女人浑身一抖。

她不知道看见了什么,手指一下按在了窗栓上。

陆川猛地抬头。

“别开——”

话还没说完,窗外那根白得发青的手指已经轻轻勾住了窗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