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红伞巷借命
雨下得很大。
陆川站在巷口,看着眼前这条老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青砖墙,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巷子深处,一盏老式路灯在雨幕里发出昏黄的光,光晕里飘着细密的雨丝。
但真正让陆川眯起眼的,是巷子里那些伞。
红色的伞。
一把,两把,三把……至少十几把红伞,在巷子里缓缓移动。撑伞的人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伞下模糊的人影,在昏黄灯光里慢慢走着,像一群游荡的鬼。
“就是这儿了。”
陆川身后传来曹勇的声音。
他回头,看见曹勇撑着黑伞,身后跟着七八个人。都是楼里的住户,有老人,有中年妇女,还有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他们脸上带着茫然和不安,手里提着简单的行李。
“曹主任,这地方……能住人吗?”一个老头颤巍巍地问。
“能住,怎么不能住?”曹勇笑得很和善,“这是临时安置点,政府安排的。你们楼里现在不安全,先在这儿住几天,等排查完了就回去。”
“可这巷子……”年轻妈妈抱紧怀里的孩子,孩子正在哭。
“巷子怎么了?”曹勇脸色一沉,“现在外面什么情况你们不知道?有地方住就不错了!再挑三拣四,你们就回楼里等死!”
人群安静下来。
陆川没说话,只是看着曹勇。
曹勇也看见了他,眼神里闪过一丝阴冷,但很快又堆起笑容:“小陆啊,你怎么也来了?送外卖?”
“来看看。”陆川说。
“看什么看?”曹勇身后一个壮汉站出来,是上次在电梯里被陆川踹过的那家伙,脸上还带着淤青,“这儿没你的事,滚!”
陆川看了他一眼。
壮汉下意识后退半步,但马上又挺起胸膛:“曹主任说话呢,你聋了?”
曹勇摆摆手,示意壮汉退下,然后对陆川笑道:“小陆,我知道你对我不满。但我是为楼里人好。这巷子虽然旧了点,但安全。你看——”
他指了指巷口墙上贴的一张纸。
纸被雨打湿了,但字迹还能看清:
**【红伞巷临时安置点规则】**
**1. 进入巷子必须撑红伞。**
**2. 巷内禁止交谈。**
**3. 凌晨三点前必须离开巷子。**
**4. 看见白伞请立即闭眼,数到十再睁开。**
规则很简单,只有四条。
但陆川看见,那张纸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标记——和他从电梯里拿到的那张残页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规则场。
“看见没?”曹勇指着规则,“政府安排的,有规则保护,比楼里安全多了。你们按规则来,什么事都没有。”
他说着,从旁边一个手下手里接过一叠红伞,分发给那些住户。
“一人一把,撑好了再进去。”
住户们接过伞,犹豫着撑开。
红伞很旧,伞面褪色,伞骨有些地方已经生锈。但撑开后,在雨幕里显得格外刺眼。
“进去吧。”曹勇催促。
第一个进去的是那个老头。
他撑着红伞,颤巍巍走进巷子。刚踏进巷口,陆川就看见,老头手里的红伞突然亮了一下——很微弱的光,像烛火闪了闪。
然后,老头整个人肉眼可见地佝偻下去。
不是弯腰,是真的佝偻——背更驼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走路的速度也慢了一截。就像……突然老了五岁。
老头自己似乎没察觉,只是继续往里走。
第二个是中年妇女。
她撑着伞进去,红伞同样亮了一下。然后,她原本还算乌黑的头发,鬓角处突然白了一缕。她抬手摸了摸,愣了一下,但没敢说话——规则禁止交谈。
第三个,第四个……
每一个进去的人,红伞都会亮一下。然后,他们身上就会出现某种“老化”的迹象:皱纹加深,头发变白,腰背佝偻,甚至有人走路开始蹒跚。
借命。
陆川脑子里冒出这个词。
这条巷子在借这些人的寿命。
“曹主任……”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声音发抖,“我孩子还小,能不能……”
“不能。”曹勇打断她,“要么进去,要么回楼里。你自己选。”
年轻妈妈哭了,但还是撑着伞,抱着孩子走进巷子。
红伞亮起。
孩子突然哇哇大哭,但哭声很快弱下去,变成细微的呜咽。而年轻妈妈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眼窝深陷,皮肤失去光泽。
她抱着孩子,踉踉跄跄往里走。
陆川看着,没动。
曹勇送完最后一个人,转身看向陆川,脸上带着笑:“小陆,看够了?”
“你在卖他们。”陆川说。
“话别说得那么难听。”曹勇点了根烟,“我只是给他们找个安全的地方。至于这地方要收点‘费用’……那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一次收多少?”
“不多。”曹勇吐了口烟,“进一次,折寿五年。凌晨三点前出来,就只收五年。要是过了三点还没出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楼里一百多户人。”陆川说,“你打算卖几次?”
“能卖几次卖几次。”曹勇笑了,“反正他们也不知道。等寿命折得差不多了,死了也就死了。现在死个人,谁管?”
他说得很轻松,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川点点头:“明白了。”
“明白就好。”曹勇把烟头扔地上,踩灭,“小陆,我劝你别多管闲事。上次电梯里的事,我没跟你计较。但你要是再挡我财路……”
他身后,那个壮汉和另外两个手下围了上来。
三个人,都带着家伙——钢管,甩棍,还有一把砍刀。
“这次可没规则保护你了。”曹勇退后两步,笑道,“给我打。打残了扔巷子里,让他也尝尝借命的滋味。”
壮汉第一个冲上来。
他手里拿着钢管,抡圆了朝陆川脑袋砸过来。
陆川没躲。
他抬手,直接抓住了钢管。
壮汉一愣,用力想抽回去,但钢管纹丝不动。陆川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钢管。
然后,陆川往前一步,另一只手握拳,砸在壮汉脸上。
“砰!”
鼻梁骨碎裂的声音。
壮汉惨叫一声,松开钢管,捂着脸往后倒。陆川没停,抓着钢管反手一抡,砸在第二个冲上来的人肩膀上。
“咔嚓!”
肩胛骨碎了。
那人瘫倒在地,惨叫都发不出来。
第三个拿砍刀的,看见这架势,转身想跑。陆川一步追上,钢管砸在他后膝弯。
“啊——”
那人跪倒在地,砍刀脱手。陆川一脚踩在他背上,钢管抵住他后颈。
“别……别杀我……”那人发抖。
陆川没理他,抬头看向曹勇。
曹勇脸色发白,但还在强撑:“陆川,你……你敢动我,整栋楼的人都得死!我已经跟上面说好了,今晚还要送一批人过来!你要是……”
陆川打断他:“你上面是谁?”
“你管不着!”曹勇咬牙,“反正你惹不起!我告诉你,这条巷子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大的场子!你要是识相,现在就滚,我当什么都没发生!”
陆川笑了。
他松开脚下的人,提着钢管朝曹勇走去。
曹勇转身想跑,但刚跑两步,就被陆川一脚踹在腰上,整个人扑倒在地。
陆川踩住他的背,钢管抵住他后脑。
“规则纸哪来的?”陆川问。
“我……我不知道……”
钢管往下压了压。
“我说!我说!”曹勇尖叫,“是……是有人给我的!一个穿黑衣服的人!他给我规则纸,让我把人往规则场里送!每送一个人,他给我抽三成!”
“三成什么?”
“寿命……折下来的寿命,他抽三成给我……”曹勇发抖,“我……我也不知道他要寿命干什么,但我能拿到钱!很多钱!”
陆川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钢管,砸在曹勇右手上。
“啊——”
曹勇惨叫,右手手指全碎了。
“这是利息。”陆川说,“本金等你主子来还。”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地上瘫着的四个人,又看了一眼巷子里那些缓缓移动的红伞。
然后,他走到巷口,从墙上撕下那张规则纸。
纸很湿,但字迹还在。
陆川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电梯里拿到的残页,又看了看规则纸上的标记。
一样。
他把规则纸叠好,塞进口袋。
然后,他走到曹勇手下带来的那堆红伞前,随手拿起一把。
撑开。
红伞很旧,伞骨发出吱呀声。
陆川撑着伞,转身看向巷子。
巷子里,那些红伞还在缓缓移动。昏黄的路灯下,雨丝飘洒,整个巷子像一幅褪色的老照片。
借命五年。
陆川想起自己口袋里那张残页,想起上面那条反写规则。
【规则一:电梯内禁止交谈。】
【反写:电梯内必须交谈。】
他还没试过反写规则的效果。
现在,正好。
陆川撑着红伞,一步踏进巷子。
刚踏进去,手里的红伞就亮了一下。
很微弱的光,像烛火闪了闪。
然后,陆川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从伞柄传来,顺着胳膊往上爬,像有什么东西在抽走他体内的某种东西。
寿命。
但下一秒,他口袋里那张残页突然发烫。
一股暖流从胸口涌出,瞬间冲散了那股阴冷。伞上的光闪了闪,突然灭了。
借命失败。
陆川笑了。
果然,反写规则能对抗规则场。
他继续往里走。
巷子很深,两边是斑驳的墙。墙上有涂鸦,有广告,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痕迹。雨打在红伞上,发出噼啪声。
走了大概二十米,陆川看见前面有一把白伞。
白伞很显眼,在满巷子的红伞里,像一滴牛奶滴进血池。
撑白伞的是个女人,背对着他,站在路灯下。
陆川想起规则第四条:看见白伞请立即闭眼,数到十再睁开。
他没闭眼。
反而加快脚步,朝白伞走去。
离得越近,越能看清那把白伞——伞面很干净,白得刺眼。伞下的女人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陆川走到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喂。”他说。
女人没反应。
陆川又往前一步,伸手想去拍她肩膀。
但手刚伸出去,女人突然转过身。
伞抬起来。
伞下没有脸。
不,有脸,但那张脸是空白的——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只有一片平滑的、惨白的皮肤。
陆川瞳孔一缩。
空白脸的女人抬起手,指向巷子深处。
陆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巷子尽头,有一栋老楼。楼很旧,墙皮脱落,窗户大多破了,用木板钉着。但三楼有一扇窗户,玻璃完好,里面亮着灯。
灯光昏黄,窗台上放着一盆花。
花是红色的,在雨夜里格外刺眼。
空白脸的女人放下手,转身,撑着白伞继续往前走,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
陆川站在原地,看着那扇亮灯的窗户。
窗户里,好像有人影在动。
但看不清。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巷子深处走。
又走了十几米,路过一个垃圾桶时,他看见垃圾桶上贴着一张纸条。
纸条被雨打湿了,但字还能看清:
**【紧急通知】**
**近期夜间异常现象频发,请各位居民注意:**
**凌晨十二点后,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请不要开窗。**
**重复:凌晨十二点别开窗。**
**——街道办】**
纸条右下角,没有规则场的标记。
但这行字,让陆川停下了脚步。
凌晨十二点别开窗。
他抬头,看向巷子尽头那栋老楼,看向三楼那扇亮灯的窗户。
窗户里,人影还在动。
灯还亮着。
雨还在下。
陆川撑着红伞,站在巷子里,看着那扇窗,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反写规则是“必须开窗”呢?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残页。
纸还在发烫。
巷子深处,传来钟声。
咚——
咚——
咚——
晚上十一点了。
距离凌晨十二点,还有一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