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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成分这张牌

回到沈家大院时,天已经黑透了。

院门口围着一圈人,火把照得雪地发红,像一摊化不开的血。

我远远就听见王桂花的哭嚎声。

"老天爷啊!我沈家招谁惹谁了!怎么就养出这么个白眼狼!"

她披头散发跪在地上,旁边沈建业扶着她,脸色铁青。沈知秋站在他们身后,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手帕,一副被吓坏了的样子。

我刚走近,人群就"哗"地让开一条路。

王桂花一看见我,眼睛瞬间瞪圆,指着我的手直发抖:

"来了!来了!造孽的来了!"

她猛地扑过来,被沈建业拉住,却还是冲我吼:"沈知夏!你良心让狗吃了!你在军区门口胡说八道,你知不知道害得你大伯被叫去谈话了!"

我站住,没动。

"谈话?"我看着沈建业,"谈什么?"

沈建业的脸色更难看,嘴唇抖了抖,没说话。

倒是旁边的邻居替他答了:"知夏啊,你大伯被组织上叫去问话了,问你们沈家是不是有什么……历史问题。"

"历史问题?"

王桂花像被踩了尾巴,尖叫起来:"还装!还装!你在军区门口喊什么槐树沟、什么登记联,你以为别人听不懂?你妈当年是什么人?你妈的成分,你自己不知道?"

我心口猛地一沉。

成分。

这两个字在这个年代,比刀还利。

"我妈是烈士遗孀。"我的声音很平,"她的成分,有档案可查。"

"档案?"王桂花冷笑,声音忽然压低,带着一股阴狠,"档案里写的是一回事,实际是另一回事。你妈娘家是什么出身,你不知道?"

我喉咙发紧。

我妈娘家姓林,解放前是小地主。土改的时候划成分,勉强划了个"中农"。后来我外公死了,我妈嫁给我爸,这事儿就没人再提。

可王桂花现在把这张牌翻出来,就是要把我钉死在"成分不好"这根柱子上。

"大伯母。"我盯着她,"你这是在说我妈的坏话?"

"我说的是事实!"王桂花挺直腰板,声音更大,"你妈当年能嫁进沈家,是你爸不听劝!你爸死得早,你妈又死得蹊跷,这里头要是没点问题,组织上能查?"

她每一个字都像在往我身上泼脏水。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原来林婉清娘家是地主啊……"

"怪不得……怪不得……"

"这成分,确实不太好说……"

我听着那些议论,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道白痕。

沈知秋这时候终于开口了,声音软得像棉花里藏着针:

"姐姐……你别生气……大伯母也是急糊涂了……"

她走到我身边,伸手想拉我,被我一把甩开。

她的手悬在半空,眼眶立刻红了:"姐姐,我知道你难过。可你在军区门口那样闹,真的……真的会连累大家的……"

"连累?"我看着她,"你倒是说说,我连累谁了?"

沈知秋咬了咬嘴唇,声音更轻:"爷爷今天下午也被人问了……问沈家是不是有什么……不好说的事……"

我心口一窒。

爷爷。

他们连爷爷都不放过。

王桂花像是抓住了把柄,哭声更响:"老爷子一辈子清清白白,临老了还要被你这个孽障连累!你妈死了就死了,你非要翻出来,你是想让沈家跟着你一起完蛋吗?"

我攥紧拳头,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够了。"

人群"唰"地回头。

爷爷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身形比前两天又瘦了一圈,脸色蜡黄,但眼神还是那么亮。

"爸!"沈建业急忙迎上去,"您怎么出来了?外头冷——"

"我还没死。"爷爷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杂音,"还轮不到你们替我做主。"

王桂花的哭声戛然而止。

爷爷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打量了我一眼,忽然叹了口气。

"进来。"他说,"我有话跟你说。"

他没看王桂花,也没看沈建业,转身就往里走。

我跟上去。

身后王桂花的声音又响起来:"爸!您不能——"

"闭嘴。"爷爷头也不回,"再吵,你们一家子都给我滚出沈家大院。"

院子里瞬间安静。

我跟着爷爷进了堂屋。

门一关,外头的冷风和议论声都被隔在了外面。

爷爷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我坐下,看着他。

他的眼睛浑浊了很多,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可他看我的目光,还是带着我熟悉的温度。

"知夏。"他开口,声音很轻,"你妈的事,我知道。"

我一愣。

"我一直都知道。"爷爷说,"七三年她被送去槐树沟那天,我就知道了。"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您知道……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说?"爷爷苦笑,"因为说了没用。"

他的手指在拐杖上敲了敲,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一年,你爸刚走不到半年。你妈怀着你,身子本来就弱。王桂花那边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说你妈'思想有问题'、'成分不清白',硬是把她弄去槐树沟'检查'。"

我的指甲快要掐断掌心的肉。

"我去找过人。"爷爷继续说,"可那边的人告诉我,这事儿上头有人打过招呼,动不了。"

"上头?"我盯着他,"谁?"

爷爷沉默了很久,才吐出两个字:"周家。"

周家。

又是周家。

"周敏华的堂兄,周永昌。"爷爷说,"七三年他在后勤部管物资调配。王桂花娘家跟他有点亲戚关系,走的就是他的路子。"

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半天说不出话。

"知夏。"爷爷忽然握住我的手,"我不是让你别查。我是让你……小心。"

他的手很瘦,骨节嶙峋,却握得很紧。

"周永昌现在不是七三年的周永昌了。"他说,"他升了,手里的权也大了。你在军区门口那一闹,他不会不知道。"

我看着爷爷,心口像压着一块石头。

"那我就该装聋作哑?"

爷爷摇头:"不是装聋作哑。是别打草惊蛇。"

他松开我的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我掌心。

"这是你妈留下的。"他说,"我替她收了三年。本来想等你出嫁那天给你,可现在看来,等不了了。"

我打开布包,里头是一枚小小的银戒指。

戒指很旧,边缘都磨毛了,内圈刻着两个字:**婉清**。

我的眼眶一热。

这是我爸送给我妈的定情信物。抄家那年,我以为早就没了。

"你妈死前托人带话给我。"爷爷的声音忽然哑了,"她说,让我照顾好你。让你……别像她一样,被人欺负了还不敢吭声。"

我捧着那枚戒指,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

"爷爷。"我抬头看他,"我不会打草惊蛇。"

我把戒指贴在心口,声音很轻,却很稳:

"但我也不会放过他们。"

爷爷看着我,眼里的光忽明忽暗。

"我知道。"他说,"你是沈建国的女儿。"

他站起身,拄着拐杖往里屋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

"知夏。"

"嗯?"

"顾景深那孩子……"他顿了顿,"他要是护不住你,你就自己护自己。别指望任何人。"

我看着他的背影,点了点头。

前世我指望过太多人。

这一世,我只指望自己。

(第二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