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见顾父
顾家的书房在西院最里头,门口站着两个警卫员,腰板挺得笔直。
顾景深带我进去时,警卫员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像在看一件待审的证物。
书房里烟味很重。
顾正刚坐在桌后,军装领口扣得严实,领章在灯下泛着冷光。他手里夹着烟,烟灰快掉了也没弹,只盯着我看。
那目光让我想起前世。
前世我第一次见他,跪在地上磕头,他连眼皮都没抬,只说了一句:"顾家的门槛,不是什么人都能迈的。"
我在那扇门槛外跪了整整两个钟头。
"坐。"顾正刚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铁。
我没动。
顾景深皱眉:"爸,她——"
"我让她坐。"顾正刚打断他,烟灰这才抖落在烟缸里,"沈知夏,你有话要说,坐下说。"
我走到椅子旁,没坐,把衣领里的登记联取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我妈的命。"
顾正刚的目光落在那张发黄的纸上,瞳孔微微一缩。
他没伸手去拿,只是盯着看,像在辨认什么。
"1973年,槐树沟卫生所。"我的声音很平,"陈秋兰是当时的护士,她亲口告诉我:我妈不是病死的。"
顾正刚的烟夹在指间,没再往嘴边送。
"带我妈去的人,手背有颗黑痣。"我继续说,"王桂花的弟媳妇。那天在纺织厂卫生室,她追着我要撕这张纸。"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烟头燃烧的细响。
顾景深站在一旁,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看着那张纸,又看着他父亲,像在等一个答案。
顾正刚终于开口:"这东西,你还给谁看过?"
"军区门口那一场,够多人看了。"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
我盯着他:"顾叔叔,我不是来告状的。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我顿了顿,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
"签字收走病历的那个人,戴章,穿军大衣。您认识吗?"
顾正刚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像被什么东西烫到。
他没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景深。"他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你先出去。"
顾景深一愣:"爸——"
"出去。"
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顾景深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最后还是转身出了门。
书房里只剩我和顾正刚。
他背对着我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沈知夏。"他忽然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你知道你在碰什么吗?"
我没答。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脸上,像在审一个兵。
"七三年那批事,不止你妈一个。"他说,"槐树沟那个卫生所,后来被撤了。病历被收走,护士被调离,连所长都'病退'了。"
我心口一紧。
"你以为就凭一张登记联,就能翻案?"他走回桌边,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这东西能证明你妈去过那儿。但证明不了她是被谁送去的,更证明不了是谁下的命令。"
"陈秋兰的证词——"
"证词?"顾正刚冷笑一声,"一个被吓破胆的护士,随时可以改口。你今天拿到的话,明天就能被人堵回去。"
我攥紧拳头。
他说的是事实。
在纺织厂,陈秋兰已经吓得筛糠。王家的人一追过来,她连自保都顾不上,更别说替我作证。
"那您让我怎么办?"我抬头看他,"装聋作哑,当什么都没发生?"
顾正刚盯着我,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脾气,像你爸。"
我一愣。
他把登记联放回桌上,声音低下来:"沈建国当年跟我一个连。他是条汉子,死得冤。"
我喉咙发紧。
"你妈的事,我不是不知道。"顾正刚说,"但知道归知道,能不能动是另一回事。"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没见过的复杂:
"七三年签字收病历的那个人,姓周。"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周。
顾母姓周。
顾正刚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摇了摇头:"不是敏华。是她堂兄。周永昌。"
周永昌。
这个名字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进我心口。
"他现在在哪儿?"我问。
顾正刚没回答,只是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顾景深,脸色发白。
"送她回去。"顾正刚对他说,语气恢复了刚才的冷硬,"这件事,到此为止。"
"爸!"顾景深急了,"您刚才——"
"我什么都没说。"顾正刚打断他,目光扫过我,"沈知夏,你今天来过,我们聊了聊家常。别的,没有。"
他说完,转身回了书房,门在我面前合上。
我站在门外,冷风灌进领口,冻得我打了个哆嗦。
顾景深走到我身边,声音发涩:"你……都听见了?"
我没答。
周永昌。
前世我死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还有这个人。
我只知道王桂花害我,沈知秋抢我,顾景深负我。
可现在我才发现——
水比我想的深。
"知夏。"顾景深忽然握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你别查了。"
我抬眼看他。
他的脸色比雪还白:"周永昌……他现在是军区后勤部的。我爸都不敢动他。你一个人,怎么查?"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怕什么?"
他愣住。
我把手腕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声音很轻:
"怕我死,还是怕我连累你?"
顾景深像被人打了一拳,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我……"
我没等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急促、慌乱。
"知夏!"
我没回头。
我不需要他怕。
我只需要他记住——
这条命是我自己的。
我要用它,换我妈那条。
(第二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