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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出嫁

天还没亮,灶房就先忙起来了。

铁锅里煮着红糖水,甜腻的热气从门缝里往外钻,混着柴火烟味,熏得人眼睛发涩。院子里是拖凳子、摆桌子、嗑瓜子的响,婶子们一边说笑,一边故意把声音抬高——像怕我听不见似的。

“听见没?顾家的车都到门口了!”

“哎哟,那可是军车,红布条一绑,气派得很。”

我在屋里把红头绳系好,手指没抖。

上一世这会儿我抖得厉害,生怕自己一句话说错,生怕顾母挑刺,生怕顾景深冷着脸不来接。那时候我把“体面”当命,把“别闹”当救命绳。

现在想想,真蠢。

门被拍得砰砰响。

“知夏!你还磨蹭啥?”王桂花在门外扯着嗓子,“新媳妇儿还要人三请四请?让顾家等你?”

我没急着回嘴,慢慢把扣子扣好,才去开门。

门一开,冷风夹着雪粒扑进来,院子里乌泱泱一圈人——站着的、靠墙的、踩凳子的,连墙头都挂着几双眼。沈家大院的人最爱凑热闹,今天谁也不肯错过。

门口停着两辆军绿色的车,车头绑着红布条。顾家来的几位长辈站在雪地里,笑得客气,眼神却不客气:从我头发到鞋面,扫得明明白白。

顾景深就站在车旁。

军装笔挺,帽檐压得低,看不出情绪。他抬眼看我一瞬,又很快移开,像怕多看一眼就算“偏袒”。

我心口一凉——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他永远站在“别闹”的那边。

王桂花立刻迎上去,笑得像捡了钱:“哎呀顾营长!快进屋喝口热的!外头冷!”

她一边说,一边把沈知秋往前推。

沈知秋今天穿了件新棉袄,红得扎眼,头上别着纸花,脸冻得发白,眼眶却红红的。她端着一碗红糖水,小步凑到我面前,声音软得发黏:

“姐姐,喝一口暖暖身子……我怕你冷。”

我看着那碗水,没接她的情。

上一世她也总爱递这种“好意”,递到最后,刀就从我背后扎进来。

我接过碗,放到桌上:“我不喝,别端着。”

沈知秋手指一僵,眼泪立刻涌出来,像被我当众打了脸:“姐姐……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我真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帮你……”

她哭得又轻又软,像怕惊着谁,可偏偏能让所有人听见。

王桂花当场就炸了:“你看看你!大喜日子摆什么脸色?知秋一片心你还挑!”

她转头又冲顾家人笑,话里带刺:“我们知秋啊,命苦,从乡下回来,心眼最实……不像有的人,享福享惯了,脾气也大。”

院子里几个婶子立刻跟着搭腔。

“知秋多可怜,心又软。”

“知夏当姐姐的,也该懂点事。”

“懂事”两个字一落地,我胸口就发闷。

上一世他们就是用这两个字,把我往泥里按。

王桂花拍了拍手,像终于轮到主菜上桌:“行了行了!新娘子出门,规矩得做足!”

她指着院子中间摆好的两张凳子,红布铺得皱皱巴巴,边角还沾着灰。

“先给顾家长辈磕个头,叫声伯父伯母,图个喜庆!”

顾家那边几位长辈脸上笑意僵了一下,显然也尴尬,却没人先开口。

王桂花眼神一转,立刻补上第二刀:“还有,知秋这些年在乡下吃苦,是为了沈家。你出嫁前也该当着大家面——给知秋磕一个,说句‘多谢妹妹’。一家人,礼数要有!”

院子里瞬间热起来。

“对对对!应该的!”

“知秋受了多少罪啊……”

沈知秋一边抹眼泪一边摇头:“大伯母别这样……姐姐不用谢我……我受不起……”

她嘴上说受不起,脚却往凳子前挪了半步,姿态摆得规规矩矩——像在等我跪。

我看见了。

也看见王桂花眼里那点按捺不住的得意。

她们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句谢谢。

她们要我当众低下去,低到以后谁都能踩我一脚。

我走到凳子前,停住,回头看了眼爷爷。

爷爷站在屋檐下,拐杖握得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想替我撑,可他年纪大了,撑不起这么多人盯着的恶意。

我冲他轻轻点头:别怕。

然后我转过身,声音不高,却把院子里的杂音压下去:

“大伯母说得对,礼数要有。”

王桂花眼睛一亮,像以为我认了。

我却先走到顾家长辈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伯父伯母,劳您跑一趟。这个礼,我该有。”

顾家长辈连忙摆手:“哎呀别跪别跪,行个礼就行了!都是一家人。”

我没跪。

王桂花脸色立刻变了:“你——”

我转向沈知秋,笑了一下,笑意不暖:“至于给知秋磕头——我也按礼数问一句。”

“知秋,你算我哪门子的妹妹?”

沈知秋脸一下子白了,眼泪挂在睫毛上,掉也不是,不掉也不是。

王桂花冲上来:“你什么意思!她不是你妹妹谁是?你爷爷都把她当孙女!”

我点头:“爷爷心善,收留她,我认。”

“可妹妹是血亲。”

我看着沈知秋,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你敢不敢当着大家的面,说一句——你是沈家亲生的?”

沈知秋的哭声就那么卡住了。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眼神乱了一瞬,马上又低下头,肩膀抖得更厉害,像被我吓坏了。

可我知道——她不是吓坏,她是心虚。

院子里一片安静,连刚才起哄的婶子都噎住了。

王桂花脸涨得通红,硬撑着骂:“你这是胡搅蛮缠!大喜日子你就找晦气!”

我看着她,声音平平的:“大喜日子,谁找晦气,大家心里有数。”

顾景深终于走过来,站在我身侧,声音压得低:“走吧。”

我没看他,只提起包,迈过门槛。

身后王桂花还在喊,像不甘心:“你进了顾家,可就不是沈家的人了!你给我记住!”

我没回头。

军车发动,车窗外的沈家院子一点点远了。

我看见沈知秋站在雪里,哭得像真的,手却悄悄攥紧了棉袄下摆。她抬起眼那一瞬间,嘴角飞快地翘了一下——像在说:你别得意,我们才刚开始。

我也在心里回她一句:

刚开始,才好。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