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新婚夜
顾家的院子收拾得太干净了。
雪扫得只剩一层薄白,砖缝里连根草都没有。门口贴着喜字,灯泡照得发白,红色反而显得冷。
我刚跟着顾景深迈进门槛,隔壁就“吱呀”一声开了条窗缝。
一个嫂子探出头,笑得热络:“哎哟,新媳妇儿进门啦?真俊!”
她嘴上夸我,眼睛却往顾景深脸上瞟——像先看他给不给我面子。
顾景深点了下头,没说话。
那嫂子立刻又补一句:“明早敬茶可得早些,顾太太规矩严,别让她久等。”
她说得像关心,其实是提醒我:你进了门,先学会低头。
顾母没出来。
只让人递话:“累了就歇,明早敬茶。”
敬茶。
两个字,把我从“新娘子”变成“媳妇儿”,绳结还没打死,已经勒上来了。
喜房在东侧小间。红被子、糖果花生、热水瓶一字摆好,连桌上的搪瓷缸都擦得发亮。
太像“安排好了,你只管住进来”。
顾景深把我送到门口,像交接公文一样:“你先歇着。”
我看着他:“你不进来?”
他停了停,声音淡:“今晚我睡隔壁。”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把门合上。
门闩落下那一声很轻,却让我心里忽然松了一点。
上一世我总怕他不进来,怕别人说我“不得宠”,怕他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我。
可后来我才懂——他进不进来,都不妨碍他们把我当成可以捏的泥。
我把写着“槐树沟”的纸片从贴身处摸出来,塞进枕套夹层。
纸一放进去,我才像把心放回胸口。
门外敲了两下。
“沈同志。”是个年纪大的女声,客气得像隔着一堵墙,“顾太太让我送热水。还有一张……规矩。”
我隔着门说:“放门口。”
脚步声退远,我才开门把热水端进来。
盆沿压着一张纸,字写得端正,密密麻麻:起床几点、做饭怎么排、见长辈怎么站、出门要报备、说话要收着……
像谁写好的“媳妇手册”。
我盯了半晌,笑了一声。
不是开心,是气得想笑。
上一世我就是被这些“为你好”的条条框框磨掉骨头的。
这辈子还想再磨?
我把纸折了两折,塞进炉膛。
火苗舔上去,字迹卷边发黑,转眼就成了灰。
我看着灰落下去,心里反而踏实了。
规矩不是不能守。
但谁拿规矩当绳,我就先把绳烧了。
门外又响脚步。
顾景深停在门口,敲了两下:“沈知夏。”
我没开门:“什么事?”
他沉默一会儿,像压着火:“今天在沈家,你为什么要当众那么说?”
我笑了下:“我说了什么?让王桂花别逼我给沈知秋磕头?”
他声音更沉:“你让知秋下不来台,也让顾家……”
“让顾家难看?”我打断他,“顾景深,你觉得我跪下去,顾家就不难看了?”
门外静了。
我靠着门板,声音不高,却一句句往他心口戳:“一个军官娶媳妇,让新娘子给外人磕头。你说这叫体面?”
他呼吸重了一点,像要反驳,又找不到话。
我把话说完:“我会给你面子,也不会在外头撒泼。”
“但我不是谁的垫脚石。”
门外很久没响。
最后他只丢下一句:“明天敬茶,别出错。”
脚步声走远。
我站在门后,手心慢慢攥紧。
窗外窃窃私语又起,还是那嫂子,压得低,却偏偏能让人听见:
“你说这沈知夏,是不是硬?”
另一个人笑:“硬才要立规矩。顾太太最会治这种眼硬的。”
嫂子又说:“明早让她站久点,茶烫点,话慢点……让她知道谁说了算。”
我听着,没吭声。
只把那撮灰往炉边一拨。
明早他们想看我低头。
那我就让他们看看——
我这辈子,是怎么站着的。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