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送嫁前夜
从顾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风里带着雪沫,我一路走回沈家小院,鞋底踩在冰渣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院子里很安静,像暴风雨前的空白。
王桂花没在院里,沈知秋也不见人影,可我知道——她们不会消停。
我回屋,把门从里面插上,点了油灯。
灯火一亮,影子在墙上摇晃,我忽然想起母亲的影子。
上一世,出嫁前夜,我也是这样坐在灯下。
那时我满心以为,嫁进顾家就有依靠。可那一夜,我等来的不是依靠,是一场更大的牢笼。
我闭上眼,前世的画面像潮水一样涌来——
冷冰冰的产房,血腥味浓得让人窒息。
顾景深站在门外,脸色冷得像铁,医生说“保大保小”时,他连眉都没皱一下。
我听见自己嘶哑地哭,听见自己求他。
可他只说:“按规矩来。”
规矩。
我猛地睁开眼,指尖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灯盏。
我把那截写着“槐树沟”的纸片拿出来,放在桌上。
纸片残破,字却像钉子。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直到眼眶发酸。
这一世,我不会再被规矩勒死。
我深吸一口气,从箱底摸出一本旧本子和一支铅笔。
我在第一页写下三个字:**底线。**
然后,一条一条写——
第一条:**不把命交给任何人。**
第二条:**不为任何人的眼泪心软。**
第三条:**不让母亲的死,白白埋进土里。**
写完第三条时,我的手才终于稳下来。
我把本子合上,像把自己的心也钉住。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我没动,只听。
脚步停在我门口,王桂花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那种刻意放大的“热闹”:
“知夏啊!你明儿就要出嫁了,今晚可得早点睡!”
“明天院里人多,我可得把场面办得风风光光,让大家都看看顾家怎么娶媳妇!”
她说得像祝福,可每个字都像刀。
紧接着,沈知秋软软的声音也跟着响起:“姐姐,我给你送了点热水……你别紧张,明天我会在你身边的……”
我听见“在你身边”四个字,只觉得好笑。
她在我身边,从来不是为了扶我。
是为了踩我。
王桂花又笑了一声,声音更尖:“对对对,知秋乖。明天你就跟着你姐姐,帮她把礼数做足了。”
“还有啊知夏——”
她忽然压低了声音,却更狠:“你可别忘了,你欠沈家的。明天该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清楚。要不然,别人还以为我们沈家白养你这么多年呢!”
我指尖缓缓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欠沈家?
我欠的是爷爷,不欠他们。
我站起身,走到门边,隔着门板,声音冷得发亮:“大伯母。”
门外一静。
我继续道:“你想让我明天当众难堪,是吗?”
王桂花顿了顿,随即笑得更响:“哎哟,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这是为你好!女孩子出嫁,礼数做足了,才不丢人……”
我打断她:“你放心。”
“明天一定不丢人。”
“丢人的,只会是想让我丢人的人。”
门外沉默了两秒。
我听见王桂花的呼吸变重,像是被我这句话噎住了。
沈知秋却在这时轻轻抽泣了一声:“姐姐……你别这样……大伯母也是心疼你……”
她的哭声像棉花,软软的,却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靠在门上,闭上眼。
可我心里很清楚——
明天这一场迎亲,不是喜事。
是她们提前布好的刑场。
而我,已经把刀磨好了。
(第十六章 完)